锁龙台。
这三个字在归墟之地,是比九幽寒泉更令人骨髓冻结的诅咒。它悬于黑水之上,似一柄倒悬的玄冰之剑,剑尖直指深渊,剑身却承载着天规最无情的审判。
台基以万年玄冰铸就,那冰非寻常寒物,乃是从归墟极北"葬龙渊"底开采的"囚龙冰"。传说远古时有孽龙作乱,被上古大能以玄冰封镇于渊底,历经万载,龙气与寒气交融,冰质遂生变化——触之不伤皮肉,却能透骨噬魂,专克龙族血脉。龙玦甫一踏足台基,便觉足底一股阴寒之气如毒蛇般窜入经脉,他体内皇室正统的龙血竟为之凝滞,仿佛遇上天敌,瑟缩不敢流转。
平台之上,铺就着三千六百块"锁灵砖"。此砖以冰魄混合陨铁砂烧制,砖面如镜,砖背如棘。每一块砖的正面,皆由冰鲛卫中最精锐的"刻律者"以寒螭骨刀亲手錾刻"天规"二字。字体取上古籀文,笔画如铁钩银划,入砖三分。那"天"字最后一捺,锋锐如刀,似要劈开什么;"规"字之"见",目部圆睁,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踏足此台的罪人。
砖背暗刻的"规"字,才是这锁龙台真正的杀机所在。
那字以鲛人族秘传的"逆鳞文"刻就,笔画蜿蜒如龙蛇盘踞,须以龙血为引方能显形。龙玦自己监工的那些日夜,亲眼见过刻砖的过程——冰鲛卫将捕获的叛龙抽出脊血,以血润笔,以魂为墨,在砖背写下这无形的枷锁。当砖块铺就,"规"字朝下,正对着黑水深渊,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台上失足的龙族。
"一砖一纹,皆刻天规。"
监工那夜,龙玦曾亲手验过一块砖。他拾起那方沉重的冰砖,砖面"天规"二字在幽暗中泛着青白冷光,而翻转砖背,以指尖血一抹,暗纹便如苏醒的毒蛇般浮起,那"规"字的走之底竟似在蠕动,仿佛要缠上他的手腕。他猛然松手,砖块砸在玄冰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响,如龙吟,如呜咽,如远古被囚之龙的悲鸣。
锁龙台四周,无栏无索,唯有黑水滔滔。
那水非寻常江河,乃是归墟特有的"堕龙水",传说龙族若坠入其中,鳞甲尽腐,龙角崩解,最终化为黑水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水面终年不波,平滑如墨玉,却偶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浮起,破裂时发出类似龙啸的声响——那是往昔陨落者的残魂,仍在水底挣扎。
台高一丈,径三丈,呈八角之形,暗合八卦镇龙之数。八个角上各悬一枚"镇龙铃",铃身以囚龙冰雕成蛟龙盘绕之状,龙口衔珠,那珠却是中空的。风过处,铃声不扬,反而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龙玦被押上台时,正逢一阵阴风穿台而过,八铃齐震,他竟觉自己脊背上的龙纹胎记隐隐作痛,那是皇室血脉在警告他——此地凶险,此地专为他这样的存在而设。
两名鲛人卫将他推至台心。
那台心处,有一块砖与众不同。它不似其他砖块呈青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红,仿佛被烈火炙烤过。龙玦认得——那是"验龙砖",专用于测试龙族血脉纯度。砖面光滑如镜,却暗藏万千细孔,龙血滴落,细孔便会根据血脉浓度呈现出不同的纹路。纯血龙族,纹路如五爪金龙腾云;混血者,纹路驳杂如蛇蟒纠缠;若血脉不纯至极,砖面则会渗出黑水,将那滴血污蚀殆尽。
龙玦曾见过一位远房族叔被押上此台。那老者因私通凡人,诞下混血后裔,被揭发后判了"削籍之刑"。验血时,砖面黑水翻涌,竟将那滴龙血吞没得干干净净。鲛人卫首领冷笑一声,挥手间,老者便被推下锁龙台,坠入黑水。龙玦记得那声惨叫——起初是龙啸般的威严,继而化作蛇嘶的凄厉,最后竟成了凡人溺水的呜咽,直至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