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龙玦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您说的，儿臣都认。"
他抬起头，龙瞳中血丝密布，却再无方才的惊惶。那双曾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此刻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一潭死水般的灰败。断角处的旧伤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从自断龙角的那一刻起，他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断角之罪，私配之罪，叛族之罪，"他一字一顿，像是将心肺都剖出来摊在地面上，"儿臣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风雪呼啸之声。玄冰殿的穹顶极高，幽光从冰层深处渗透下来，将一切都染成青白的色调。龙玦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他攥着母后的手，问她"为什么龙一定要住在天上"。那时母后怎么回答的？她说"因为龙属于云端"。
可他现在明白了。龙不属于云端，龙属于枷锁。属于这万年不化的玄冰，属于祖龙监察的独眼，属于那些口口声声的"天规"与"血脉"。
"只求母后……"他缓缓转身，正对着榻上昏迷的龙君，重重叩首。白玉龙角撞在玄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之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求母后开恩，想尽一切办法，换父君一线生机。"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看见父君垂在榻边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翻江倒海，曾经能将他举过头顶，曾经在他闯祸后揉着他的龙角说"无妨"。如今却枯瘦如柴，指缝间漏出一角莹白——是片龙鳞，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是他少年时第一次蜕鳞，送给父君的生辰礼。
原来他昏迷中，还握着这个。
龙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起断角那日，以为那是来捉他回去的兵甲，原来……原来是来替他受罚的父君。
"祖龙要罚，罚我便是。"他抬起头，望向殿顶那道象征祖龙监察的裂痕，那是三千纪元前某位龙君逆天而行时留下的痕迹，"天规要诛，诛我便是。"
他转向龙后，龙角上还沾着方才叩首时凝出的霜花："只求……放过父君。"
龙后沉默良久。
她望着这个儿子，望着他额间那截断角——那是龙族最耻辱的印记，却也是他最倔强的勋章。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只琉璃兔子被悄悄放在她枕下时，她其实醒着。她想起龙玦私配凡人的消息传来时，龙君在九龙殿独坐一夜，鬓角斑白。她想起三日前，龙君跪在祖龙祭坛前，说"臣愿代子受过"时，脊背还是挺直的。
可如今那脊背，已经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