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霁月回到龙后宫中,龙后正对着龙衔珠微笑。
那颗悬于殿心的明珠,以初代龙帝逆鳞为匣,珠内雾气翻涌,映照出锁龙台上的每一分动静。此刻珠中,龙玦正被缚于九九八十一根盘龙柱上,白衣染透金红,龙鳞剥落大半,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第七十三道天雷落下,他浑身剧震,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只有染血的手指微微痉挛,像是要抓住什么,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龙霁月垂眸。她看见他眼底的空——那不是执念,不是恨,是"寂"。像燃尽的灰,像冻僵的火,像她初见他时,他望向远方的神情。
那时她以为,他望的是天宫的云海。后来才知,他望的是凡间的方向,是某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月儿,"龙后烛阴薇忽然开口,凤头杖上的锁链轻轻震颤,发出金属碰撞的冷响,"我怎么看不到那孽种的尸身?"
龙霁月垂首,白狐裘袖口雪鸢纹样纹丝不动。她不能抬头,不能让姑姑看到她眼底的光。那光里藏着太多东西:这么多年的执念,一念之间的决绝,以及……那个被封入冰魄的少年。
"回姑姑,"她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那小子虽是龙族血脉,却是雪鸢岛奇耻大辱。霁月已将他封入冰魄,方能解心头之恨。"
"封入冰魄?"龙后挑眉,金瞳竖立如针,像是要刺穿她的伪装,"不是'伏诛'?"
"尸身完好,魂魄已散。"龙霁月一字一顿,像在凌迟自己的心。每一个字都是刀,割的是她与表哥之间最后一丝牵连,"雪鸢引的封印,连龙族至宝都无法穿透。姑姑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她不能让姑姑知道,"魂魄已散"是谎话。
她不能让姑姑知道,那少年此刻正在雪鸢岛禁地,以冰心诀重塑血脉,额间独角正在幽蓝冰魄中缓缓重生。
她更不能让姑姑知道,她龙霁月——龙后钦定的"未来龙妃"、雪鸢岛少主、一手策划"击杀混血"的功臣——亲手将龙玦的儿子,送进了雪鸢岛最安全的地方。那是禁地,是连她母亲都不能擅入的圣地。
"做得好,"龙后缓缓抚掌,笑意不达眼底,像毒蛇吐信,"明日,以'伏诛混血'之名,向蛇沼宣战。安欣那贱人,本后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是如何'尸身完好,魂魄已散'的。"
龙霁月垂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与龙玦当年一模一样——不是欢喜,是"向死而攀"的决绝。龙玦表哥为护一个凡间女子,不惜断角、叛族、堕神;今日,她龙霁月为护一个眉眼像他的少年,不惜赌上雪鸢岛万年中立,不惜背负"奇耻大辱"的骂名,不惜……让表哥永世恨她。
恨吧。恨她杀了儿子,恨她冷血无情,恨她万年的执念终成虚妄。
只要他能活着。只要那个少年能活着走出雪鸢岛,去锁龙台,把他父亲带回来。那时,表哥或许会懂——懂她为何笑,懂她为何狠,懂她这么多年,等的从来不是"雪后初晴",是"他好,我便好"。
"月儿,"龙后忽然顿住,凤头杖指向她心口,杖头凤喙张开,吐出一缕杀意,"你笑什么?"
龙霁月抬眸,眼底一片空寂,像雪鸢岛万年不化的冰原,像那终年不散的风雪,"霁月在笑,"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终于替姑姑,除去了心腹大患。"
龙后盯着她,许久,许久。那目光像是要剥开她的白狐裘,剥开她的冰心诀,剥开她藏在血脉最深处的秘密。但龙霁月没有躲,没有闪,像雪鸢岛的冰雕,精致,锋利,无懈可击。
终究,龙后收回凤头杖:"退下吧。明日宣战,雪鸢岛需出五百冰魄卫。"
"遵命。"
龙霁月转身离去,白狐裘在殿门处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没有望向龙衔珠中那个枯寂的身影,没有以任何方式,向锁龙台传递一丝讯息。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