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猛然停住脚步。她看见云阶尽头不是什么青铜巨门，而是一条街。青石板路，朱漆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馄饨摊的热气，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这是人间。是她两万年前最后一次见过的，人间。
"陛下，这是……"
"幻境。"安欣的声音却有些发飘。她站在街市的入口处，金瞳里的光芒被那些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幽冥界的入口，会化为你最想停留的景象。"
霜见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山楂果上沾的糖晶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那模样像极了她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被遗弃在战场前，母亲最后塞给她的那一口甜。
"属下……"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在向前移动，"属下知道是幻境，可是……"
"可是想留下来。"安欣接了她的话。霜见转头，看见这位帝王正望着街角一处茶寮——那里坐着一对母女，母亲正将剥好的栗子喂给怀中的孩子，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年幼时的晔儿。
街市的热闹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们层层缠绕。霜见看见卖糖人的老汉冲她笑，皱纹里藏着慈祥；看见私塾放学，少年们背着书袋追逐打闹；看见一对老夫妻相携走过，手里拎着给孙儿买的糕点。
"陛下，"霜见用力掐住掌心，"晔殿下还在等。"
"我知道。"
"这街市是陷阱。幽冥界以执念为食，我们停留越久，越会被抽走生气。"
"本宫知道。"
可安欣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茶寮深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玄色战袍，眉目如画，正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那是……"霜见瞳孔骤缩。
"是外婆。"安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让她想起了渭水村——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农村老太太。后来外婆离开了，又在多次危难中解救自己、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外婆。
那道身影转过头来，金瞳流转，与安欣一模一样。她对着街口的两人举杯，唇形像是在说："来坐会儿吧，茶要凉了。"
安欣感到自己的抵抗力在崩塌。那杯茶的热气仿佛能熏暖她的孤寒，那个空座位仿佛正等着填补她所有的缺憾。她的脚已经踏上青石板，糖炒栗子的香气钻入鼻腔，那是比任何迷药都温柔的蛊惑。
"陛下。"
霜见的声音像一盆雪水浇下。霜见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快要触到那个女童的羊角辫——再近一寸，她就会被拖入这永恒的黄昏，成为街市上新一个"等待"的游魂。
"陛下……"
安欣此刻清醒万分，她割破掌心，以神皇之血在空中画出一道灼目的符。血符燃起的瞬间，整条街市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哀鸣，糖葫芦、风筝、茶寮、母女、那对老夫妻——所有温柔的假象都在火焰中扭曲，露出底下苍白的骨。
"走吧。"安欣握住霜见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真正的幽冥，在幻象之后。"
霜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玄色战袍的身影。她在火焰中并没有消散，而是静静坐着，将那杯凉透的茶，缓缓浇在了地上。
像是在祭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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