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仍是蟹壳青的天色,离三更尚有两刻。她下意识摸向身侧——那柄随她征战两万年的短刃还在,刃身却覆了一层薄霜,像是谁在夜里悄悄哭过。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霜见猛然坐起,经脉撕裂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却顾不上——安欣坐在她床边的圈椅里,玄色斗篷裹着单薄的肩,金瞳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
"陛下?您怎的……"
"霜见,今日动身。"安欣抛来一只玉瓶,"蛇族秘药,能暂封你三处裂脉,十二个时辰内可动用七成修为。"
霜见接住玉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热,是安欣的体温焐热的。
"不是三日后?"
"等不及了。"安欣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里头紧束的劲装,"晔儿都走了那么久,多一刻就多一份危险。我们要尽快赶往幽冥界——"她顿了顿,目光沉凝,"在他闯进去之前,把噬魂花带出来。"
霜见攥紧了玉瓶,仰头望向倒悬的天际。
"属下明白了——往上走,便是往下坠。"
【倒悬天·云阶】
她们踏着云阶向上攀登,罡风倒灌入喉。年轻时曾听乌蛇姥姥站在同样的云阶上,玄色战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深渊是倒悬的海,幽冥潮是倒流的河。世人以为幽冥在九地之下,殊不知九泉之上,才是归处。"
那时她只当是疯话。如今霜见踏着云阶,才懂太皇女眼中为何有悲悯——向上攀登的每一步,都是向死路更近一寸。
云阶是上古神战遗留的脊骨,每一阶都嵌着陨落神将的残魂。霜见踏上去时,耳畔响起万千亡魂的呓语,有人哭嚎,有人痴笑,有人一遍遍重复着生前的遗言。她咬破舌尖以痛觉保持清明,却见前方的安欣步履从容,那些残魂竟如潮水般退避,在她身周三尺外游荡,却始终不敢近前。
"陛下能驭魂?"
"不能。"安欣眉头微蹙,自己也似有不解,"朕也不知为何……它们只是不攻击朕。"
霜见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安欣那双金瞳上。那流转的神性光辉,与云阶上斑驳的古老符文隐隐共鸣。
"虽然两万年过去了,"她低声道,"可陛下身上……或许还留着太皇女的气息。这些残魂生前皆是神将,认得旧主。"
安欣脚步微顿。她抬手触碰最近的一缕游魂,那残魂竟如受惊的萤火般颤了颤,却没有逃开,反而在她指尖萦绕半圈,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外婆……"她喃喃,声音散在风里,听不真切是叹息还是哽咽。
云阶似乎没有尽头。霜见数到第一万三千阶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变了颜色——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暖融融的橘黄,像黄昏时分人家窗棂里透出的灯火。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
"娘子看看这匹缎子,上好的云锦,给娃娃做件春衫正好!"
"阿爹,阿爹!那个蜻蜓风筝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