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骨海,是一片会行走的森林。
树木皆由半透明的魂体构成,根系扎在虚空里,枝干却不断变换方位。它们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长的手臂从枝桠间垂下,随风摇曳,像是在招揽过路的亡魂。
"往生林。"安欣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差一点'。"
"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成仙的修士,差一点就能团圆的眷侣,差一点就能活下来的婴孩……"安欣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棵树上,那树干里封着一张少女的面孔,眉目间与她八九分相像,同样玄色战袍,同样金瞳微阖,仿佛只是沉睡。
霜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头一凛:"那是……"
安欣摇头,玄色斗篷下的肩线在微微发颤。她后退半步,像是想要避开那道目光,可树干里的少女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金瞳流转,与安欣一模一样。
"姐姐。"少女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树液流动的黏稠与空灵,"你迟到了一万年。"
霜见握紧了短刃:"……是谁?"
少女的目光转向霜见,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安欣低笑时如出一辙,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我是皇女的孪生妹妹。"
"孪生妹妹?"
"安悦。"少女报出自己的名字,树干随之轻颤,那些垂落的手臂像感应到什么,纷纷向她聚拢,"或者该说——曾经是。一万年前,当时我们的母皇玄螭因为重创,母皇生下了你我。"
她的金瞳骤然炽亮,仿佛有两团熔金在眼眶中燃烧,将周遭的夜色都灼烧出扭曲的涟漪。黑雾从树干裂缝中嘶嘶渗出,如同千万条毒蛇吐信,缠绕上她的脚踝,攀附上她的脊背,在她耳边低语着陈年旧怨。
"我恨——"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骨髓深处、从被遗弃的每一个寒夜里挤压出来的。
我恨。恨那道劈开产房的不是天光,是母皇碎裂的仙骨——我的母皇,你的母皇,都是她的女儿。她跪在血泊里,额间蛇皇印烙得皮肉焦糊,而外婆立在榻前,皇袍下摆扫过两个啼哭的婴孩。她走向了你。不是选,是判——判在母皇咽气前,把最后一滴护心蛇髓渡进你口中,像君王盖下玉玺,像祭司落下杀令。
而我呢?像一团没化形的云雾,眼睁睁看着母皇的金瞳从我脸上滑过去,连竖线都没收拢,就永远暗在了你那张皱巴巴的哭脸上。
从剪断脐带那刻起,你饮的是她残存的仙元,我咽的是她溅在云榻上的金血;你周身绕着将熄未熄的星火,我爬满的是产房里凝不散的寒瘴。同一道宫门里降生的双生女,她把你护成了灵胎,把我踩成了护胎的尘。
母皇的仙身还温着,她已经抱着你去了祭坛,皇杖点地三声,万蛇俯首。我盘在空殿里,听自己的骨节一寸寸错位,像有皇命从里头碾我的七寸。后来才知,那是夺运阵起了效——我的先天仙骨正顺着血脉牵引,一截一截往你身上蜕。外婆的皇杖压在阵眼上,压的是我的命门。她以为我不知?我知。我知得太早了,早到恨意还没长全毒牙,就已经学会了啃噬自己的蛇胆。
黑雾翻涌如沸,在她周身凝成万千条幼蛇的虚影,齐齐吐出猩红的信子。她的金瞳彻底熔开,流出两行滚烫的仙髓——
"她给了我命,却把'生'字全写给了你。这算什么?这算哪门子的同根共生?"
安欣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安悦轻笑,笑声里淬着一万年的毒,"难怪。姐姐从来都是被选择的那一个,自然不必知道未被选择的滋味。"
她抬手,魂体凝成的指尖划过自己心口,那里有一道与安欣一模一样的胎记——蛇皇血脉的印记,只是颜色黯淡如枯血。
"母皇受诛天剑重创,胎气不稳,蛇族长老说只能保一个。"安悦的声音轻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黑泪却从眼角滑落,"外婆是当时的蛇皇陛下,她握着我们的命牌,在祭坛上站了三天三夜。最后她选了承皇脉的那个——选了姐姐你。"
"不……"安欣的声音破碎,"妹妹……你是说你是妹妹,姥姥那么慈爱,怎么会……"
霜看见安欣的脸色惨白如纸。这位铁血皇女,此刻像是一个被抽去脊梁的孩子,摇摇欲坠。
"那么——"
安悦的笑声陡然尖利,往生林万千魂体同时震颤,那些垂落的手臂如苍白的毒蛇昂起头颅:
"姐姐来陪我吧!"
树干炸裂,玄色身影破空而出。安悦的魂体已凝成实质,玄色战袍与安欣一模一样,只是心口处那道胎记泛着不祥的黑紫。她双手掐诀,往生林的树木根系破土而出,如亿万条骨鞭抽向安欣!
"陛下!"
霜见旋身挡在安欣身前,短刃横斩,刃身薄霜化作万千冰刃,与骨鞭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骨屑纷飞中,她左手掐诀,蛇族秘法"缚灵印"在掌心浮现,金光如锁链缠向安悦。
"区区蝼蚁,也敢拦我?"
安悦金瞳骤亮,竟与安欣施展"蛇皇血焰"时如出一辙。她张口一吐,黑紫色的煞气凝成实体,化作一头百丈巨蟒,鳞甲上刻满被抹去的古老咒文——那是蛇族禁术"吞天蟒",以自身魂体为祭,吞尽生者三魂七魄!
巨蟒张口,腥风化作实质的刀刃,将缚灵印绞得粉碎。霜见被气浪掀飞,后背撞断三棵魂树,喉间涌上腥甜。她来不及喘息,巨蟒的尾鞭已横扫而至,所过之处空间撕裂,露出漆黑的虚空裂隙。
"霜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