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骨枯时,冥河变了流向。
不再是先前横贯骨海时的平缓流淌,也不再是倒映着灰紫色天穹的静谧水面。前方骤然断裂,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河水在此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万千亡魂同时嘶吼。紧接着,水流违背常理地垂直坠落——不是向下,是向上,是倒悬,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整条冥河硬生生折返,在虚空之中形成一道环形的水壁。
那水壁高逾千丈,宽约百丈,冥河之水在其上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地流动。水面并非寻常的浑浊黑水,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镜面质感,光滑得能映出最细微的尘埃,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凝视者的神魂。灰紫色的天穹在水壁中扭曲变形,像是被揉皱的锦缎,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正在挣扎着想要破壁而出。
"倒悬渊。"霜见以霜蛇骨触碰水壁边缘,骨节瞬间结出厚厚的黑霜,寒气顺着骨骼蔓延至肩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冥河在此处倒逆,水面如镜,照见的不是倒影……是未来之死。"
她话音未落,安欣已不由自主地踏入水壁范围。
镜面泛起涟漪。
那不是寻常的水纹,是时空的褶皱,是命运的丝线正在被无形之手拨动。安欣看见自己的身影在涟漪中碎裂、重组、再碎裂,每一次重组都比前一次更加苍老、枯槁、绝望——
镜劫,已至。
安欣看见自己——不是此刻的玄色战袍与半边幽紫面容,是三日之后的自己。右眼已被幽紫彻底侵蚀,左眼玄青枯竭成灰白,她跪在噬魂花前,双手深深插入那幽蓝的花心,却掏出一把惨白的枯骨。身后,霜见的尸体以霜蛇骨为杖,勉强撑着站立的姿态,早已死去多时,玄色斗篷被冥河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最后的告别。
"陛下!"镜中的霜见开口,声音是腐朽的风穿过空洞的骨骼,带着两万多年英灵彻底消散前的空洞回响,"您来晚了……三日迷障,让您分不清方向,在归墟舌绕了三百圈……每一圈,都离花更远,离属下的尸骨更近……"
镜中的安欣低头,看着掌心的枯骨——那是龙玦?龙晔,还是安悦?是丈夫,儿子,还是妹妹?她已分不清。枯骨上缠绕着幽紫与玄青交织的纹路,像是两条互相撕咬的蛇,将她的神识啃噬殆尽。
"不……"现实中的安欣猛然后退,脚跟却撞入另一道水壁的冰凉触感,第二面镜正在她身后展开。
第二面镜。
她看见自己没有赴幽冥界。35年凡间,姥姥封印未解,她在某个小镇嫁作人妇,生儿育女,金瞳从未觉醒。龙晔是寻常少年,死于一场风寒;安悦在往生林等了一万年,化作一棵真正的树;霜见两万年后彻底消散,无人记得。
"这是……"安欣颤抖。
"是您放弃的那条路。"镜中的自己转头,眉眼温婉,却透着死寂的麻木,"没有痛,没有执念,也没有光。"
第三面镜。
她看见最痛的可能——霜见以无执之手摘下噬魂花,花却择了霜见为主。安欣在旁看着,三日迷障让她以为是自己在摘花,伸手去握,握住的却是霜见的断臂。霜见回头,金瞳里是无尽的悲悯:"陛下,您的执念……太疼了。"
三面镜,三面死局。
"陛下!"
现实中的霜见拽住她,却发现安欣右眼的幽紫已蔓延至半边脸颊——归途引正在与镜劫共鸣,加速侵蚀!
"别看!"霜见以霜蛇骨为杖,强行撑开一道冰障,"倒悬渊照的是未来之死,不是定数!"
"但朕看见了……"安欣的声音飘忽,"三日后的朕……分不清枯骨是谁……"
冰障外,第四面镜正在凝聚——霜见的死局。
霜见没有避开。
她看见两万年前,乌蛇姥姥不是捡到她,是选择了她——在战场废墟中,姥姥先抱起另一个女婴,那婴儿心口有蛇皇血脉的印记。姥姥看了很久,放下了,转身抱起了霜见。
"为什么……"镜中的霜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