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的针猛然刺入指尖,鲜血滴落在那即将完工的护心甲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我数着胎动等他,他却数着新宠的呼吸,嫌我宫里的烛阴火太冷,照不暖他怀里的春风。
她怀胎九月,夜夜难眠。玄霜渊宫中点着长明灯,那是以烛阴兽的油脂炼制而成的灵火,千年不灭,可驱散阴寒。她怕黑,更怕那无尽的孤独,便让侍女将殿中的烛火全部点燃,照得满室通明。
可龙岐山却再未踏足玄霜渊宫。
他嫌这里的烛阴火太冷,说照得人心里发慌。他宁愿去镇星殿,听玄姬弹奏那幽咽的琴音;宁愿去霁虹宫,看那鲛人公主在水池中翩翩起舞;宁愿去栖梧阁,闻那凤族公主身上的暖香。
她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数着胎动,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一。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胎动日渐微弱,连御医都束手无策。
玦儿生产,三日三夜仍不脱离母体,血染锦褥,痛彻骨髓。
那是一场噩梦。
她躺在玄霜渊宫的寝殿中,身下的锦褥被鲜血浸透,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血水端出去。稳婆的声音焦急而慌乱:"太子妃娘娘,用力!再用力!小殿下卡住了,再不出来,母子都要危险!"
她疼得几乎昏死过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她一声声唤着龙岐山的名字,求他来见她一面,求他救救他们的孩子。
可龙岐山在哪里?
他在霁虹宫,听泪无痕弹奏新学的曲子;他在栖梧阁,看焰心公主跳那支"霓裳羽衣舞";他在镇星殿,与玄姬对弈至天明。
他哪里还记得,他的发妻正在鬼门关前徘徊,他的嫡子正在母腹中挣扎求生?
那时本宫身披素衣,赤足跪在玄霜渊宫外的万阶赤铁之上。
那是夙渊一家蒙冤受难的日子。
她记得那日玄霜渊宫外风雪交加,夙渊的父母被押在刑台之上,罪名是"通敌叛国"。她挺着六个月身孕,身披素衣,赤足跪在万阶赤铁之上。铁阶如火,寒气透骨,双膝磨破,鲜血顺着裙裾滴落,染红了那通往幽冥的冷阶。
寒气入体,侵入骨髓。她强撑着身子回到宫中,当夜便腹痛如绞。玦儿生产,三日三夜仍不脱离母体,血染锦褥,痛彻骨髓。
那一跪,跪碎了她的根基,也跪尽了母仪天下的尊严。
而本宫最后的善良,都用在了救你,夙渊身上。
本宫心善,知道你一家寒冤受屈,为了救你,挺着孕肚跪在玄霜渊宫外,听着你的哭诉,以为你是无辜受累。然而那一跪,寒气入体,伤及胎元,才有了后来玦儿出生时的奄奄一息。
如今龙王心不在我,儿子离我而去,我不甘,谁背叛我,都要付出代价。
龙岐山来看过她一次,是在玦儿满月之后。
他站在殿门口,依旧是那身玄金衮龙袍,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可眼底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薇儿,你瘦了。"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玦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臣妾,真是难得。"
龙岐山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她这样的语气。在他印象中,她永远是那个温柔小意、逆来顺受的雪霁,从不会用这种带着刺的口吻与他说话。
"你……可是在怨孤?"
"臣妾不敢。"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殿下是未来的龙王,三宫六院本是寻常。臣妾只是一介妇道人家,怎敢有怨?"
龙岐山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好好养身子,孤……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去,金袍翻飞,背影决绝。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改日?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的烛阴薇。她是雪鸢族的公主,是玄霜渊宫的主人,是龙玦的母亲。
那些欠她的,她会一一讨回;
那些背叛她的,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些践踏她尊严的,她会将他们踩在脚下,碾作尘埃。
龙岐山,泪无痕,焰心,玄姬……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玄霜渊宫的烛阴火依旧幽幽燃烧,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曾经盛满了爱意与温柔,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滔天的野心。
她轻轻抚摸着玦儿稚嫩的脸颊,低声呢喃:"儿啊,娘亲一定会为你,争一个锦绣前程。这龙阙国的天下,这六界至尊的宝座,迟早有一天,会是你龙玦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殿中的烛火。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而那些负了我最深的人……"
玄霜渊宫的雪,下了整整一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