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三界尽头,万灵埋骨,混沌之源。
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地之间阴阳流转,方有三界六道、生灵万族。而归墟,便是天地阴阳失衡之后,所有污秽、怨念、枯骨、残魂最终沉降的无底深渊。这里没有昼夜,没有光暗,没有风,没有水,只有一片浓稠到近乎凝固的黑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黑铁,压在三界最底端,连时间流淌至此都变得迟缓凝滞,连神魂沉入其中,都要被无尽怨念啃噬,永世不得安宁。
传说上古神魔大战,战败一方的残兵被尽数打入归墟,永世囚禁;传说触犯天条最重之罪者,神魂俱灭,肉身坠入归墟,连轮回资格都被剥夺;更有传言,归墟之下连通着混沌本源,藏着足以颠覆三界的力量,也藏着连天帝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真相。
此刻,这片死寂无边的黑暗深处,正有两道身影缓缓前行。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黑龙。
他龙鳞早已失去光泽,大片鳞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肉,龙角断裂一根,仅剩半截残角斜插在颅顶,龙须枯白如枯草,随风般微微飘荡。他看上去垂垂老矣,仿佛下一刻便会油尽灯枯,可每一步踏出,脚下那足以腐蚀仙体的混沌浊气便自动向两旁分开,形成一条洁净通路。归墟深处翻涌的黑潮、盘旋的戾风、呼啸的怨魂,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地时,尽数温顺如羊,不敢有半分冒犯。
黑龙双目半阖,神色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恐怖景象都视若无睹。
紧随其后的,是龙族太子龙玦。
他此刻早已没了昔日龙族储君的意气风发。龙角自断,伤口尚未愈合,暗红色的龙血凝固在额间,触目惊心。一身华贵龙袍早已在酷刑与逃亡中变得破烂不堪,周身灵气紊乱,神魂动荡,眉宇间满是疲惫、茫然、委屈与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曾是沧溟龙族最受瞩目的天之骄子,生来便身负纯正真龙血脉,自幼修行上古龙法,前途无量,可如今,却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被追入这三界最恐怖的绝地,连前路在何方都一无所知。
沿途景象,足以让任何仙神胆寒。
无数怨魂在黑暗中游荡、嘶吼、挣扎。有身披残破甲胄的上古战将,双目赤红,手持断裂兵器,不断重复着战死前的最后动作;有衣袂染血的仙女残魂,面容扭曲,哭声凄厉,直刺神魂;更多的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它们被浊气侵蚀,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暴戾,如同饿狼般朝着两人扑来,想要将生者拖入同一片黑暗。
冲天浊气从归墟地心不断喷涌,化作漆黑毒浪,所过之处,空间泛起阵阵涟漪,隐隐有碎裂之声。那浊气中蕴含着亿万年来积累的戾气、诅咒与杀念,莫说仙人,便是上古神兽沾染一丝,也要神魂溃烂,修为尽废。
龙玦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运转残余龙气护体,可即便如此,依旧感到神魂刺痛,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他心中骇然,归墟之凶险,远比古籍记载更为恐怖百倍,若是孤身一人踏入此地,恐怕瞬息之间便会被怨魂撕碎,被浊气吞噬。
可这些足以让三界震颤的凶险,在老龙面前,却不堪一击。
面对铺天盖地扑来的怨魂与浊浪,老龙只是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龙爪,随意轻轻一拂。
没有耀眼神光,没有震天巨响,没有繁复法诀。
只有一股古朴、苍茫、源自龙族始祖的无上威压,如同沉睡万古的洪荒之力骤然苏醒,无声无息扩散开来。那是凌驾于四海龙族之上的祖龙威严,是历经无数纪元沉淀的磅礴龙威,是连天地都要为之俯首的古老意志。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怨魂,在触及这股气息的瞬间,瞬间僵住,凄厉嘶吼戛然而止,身躯如同冰雪遇骄阳,飞速消融,化作点点黑气消散无踪;翻涌奔腾的浊浪骤然凝固,而后层层崩解,重新归于平静;呼啸的戾风瞬间平息,连空间波动都安稳下来。
不过随手一挥,便荡平千里凶煞。
龙玦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看向老龙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敬畏与震惊。
他在龙庭自幼饱览上古典籍,知晓龙族历史,见过龙族大长老施展灭世龙威,见过四海联手翻江倒海,可从未有任何一龙,能有如此恐怖实力。轻描淡写间化解归墟大凶,这份修为,恐怕早已超越上古龙神,是真正活过了数个纪元的太古存在。
龙玦心中笃定,这老龙当年,必定是威震三界、纵横九天、令神魔避让的无上存在,只是不知因何变故,才隐于归墟,不问世事。
压抑在心中许久的疑问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遏制。龙玦喉咙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终于忍不住开口:
“前辈……您方才说……天要反了?”
“天”之一字,在三界众生心中,是至高无上,是不可违逆,是公允无私。天庭执掌三界,天规约束万灵,从古至今,只有众生顺天,从未有人敢言反天。这句话,他只在心中疯狂呐喊过,却从未敢对人言说,如今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黑龙的脚步,应声停下。
无边黑暗之中,他缓缓转过身。
下一刻,那双一直半阖的龙眼骤然睁开!
两道刺目至极的金色神光破瞳而出,如同两轮烈日在黑暗中点燃,瞬间照亮方圆万里之地。神光纯粹威严,带着看破万古沧桑的锐利,亮得惊人,让龙玦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直视。那不是普通仙神的灵光,而是历经神族起落、龙蛇合作与别的种族交战、天庭更迭,看遍世间虚伪与肮脏后,沉淀出的看透一切的目光。
“我在归墟看了几万年。”
老龙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在空旷死寂的归墟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龙玦心上。
“看过神族崛起,又看他们自相残杀,走向衰落;看过龙蛇大战,血染三界,尸骨成山;看过天庭建立,一次次高举‘天规’二字,行肮脏权斗,用公正外衣,掩盖私欲野心。”
他缓缓抬起枯手,直指头顶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