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南太平洋,距“深渊之眼”坐标西北方向三百五十海里,一片被标注为“无主流浪区”的公海。
一艘外表毫不起眼、船龄超过二十年的中型“海洋科考船”“探路者号”,随着平缓的涌浪轻轻起伏。船体蓝白涂装斑驳,甲板上堆放着看似杂乱无章的海洋采样设备、水文测量浮标和几艘小型橡皮艇。高高的桅杆上,除了常规的导航雷达和通讯天线,还额外架设了几个用途不明的抛物面天线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像是一艘隶属于某个三流大学或私人环保组织、经费拮据、在海上漂泊了数月之久的科研船只。
而此刻,在这艘船看似简陋的船舱内部,一场决定性的秘密会议,正在全封闭的指挥室内进行。
与会者四人:沈清秋、林婉儿、m,以及刚刚登船不到两小时的周扬。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海水的咸腥,以及一种紧绷的、混合着决心与不确定性的气氛。指挥室的舷窗被厚厚的防电磁屏蔽帘遮挡,只有几盏低照度的led灯提供光源,映照着中央电子海图上那个被反复标记的红色坐标点——“深渊之眼”。
林婉儿比上次视频通讯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坚定。她穿着利落的深蓝色航海夹克和工装裤,长发在脑后束成紧实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被海风和紫外线轻微洗礼过的痕迹。她脱离家族视线来到这里的代价不小,但当她收到沈清秋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集结指令和初步计划时,几乎没有犹豫。
m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运动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精明干练。她利用自己在传媒圈和某些灰色渠道的人脉,弄到了“探路者号”的合法伪装身份和部分补给,并处理掉了所有可能追踪到她与沈清秋联系的尾巴。
周扬看起来最不自在。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休闲服,与船舱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被“绑架”上贼船的不情愿。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家族拿到了沈清秋提供的第二份证据链后,与星海的切割取得了关键进展,几个冻结项目开始解冻。然而,“海神”的阴影并未散去,家族内部要求他“将功赎罪”、彻底了结此事的压力越来越大。登上这艘船,既是为了兑现与沈清秋的交易,也是为了给家族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人都齐了。”沈清秋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站在电子海图前,穿着与林婉儿同款的深色航海服,身姿挺拔,脸上看不出连日筹备的疲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猎手般的专注。“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我们目标一致:潜入‘深渊之眼’,救出我妹妹沈清婉,同时尽可能获取‘海神计划’的核心证据。”
他调出“深渊之眼”的结构推测图,以及周边海域的监视数据。“根据周扬提供的线索和我们自己的侦查,‘海神’在南太平洋的防御网络以三座浮动平台为支点,呈三角形拱卫目标海域。其中,‘海妖’平台在我们散布假情报后活动加剧,似乎加强了对我‘妥协方向’的监控。另外两座,‘塞壬’和‘克拉肯’,相对安静,但监测到有小型潜艇定期出入,很可能负责‘深渊之眼’的人员物资转运和外围巡逻。”
“我们的船,‘探路者号’,伪装身份经得起一般核查,但靠近目标海域后,必然会引起注意。”m接口道,“我安排了一条迂回航线,借口是追踪一条罕见的深海热液喷口生物迁徙路线,恰好会经过‘深渊之眼’外围。但这只能争取有限时间。一旦对方起疑,或者我们开始下潜行动,暴露风险激增。”
“所以行动必须快、准、狠。”沈清秋指向结构图,“‘影子’的技术团队通过持续渗透和信号分析,成功获取了‘深渊之眼’部分非核心区域的安保排班表碎片,以及三组可能有效的旧版通行密钥——不能保证全部可用,尤其是核心区。潜入点选择在这里,”他指向结构图底部一个标注为“次级维修通道入口”的位置,“这里靠近海底地热排放口,环境噪音大,传感器可能受影响,且是相对次要的入口,守卫密度理论上较低。”
“守卫情况呢?”林婉儿问,目光紧紧锁定结构图。
沈清秋调出另一份文件,表情变得凝重。“根据韩东明残留数据、‘波塞冬’采购清单,以及我们截获的零散通讯分析,‘深渊之眼’内部安保力量,除了常规的武装人员,极有可能存在经过基因改造的‘深海适应者’。”
“基因改造?”周扬倒吸一口凉气,“电影里的东西?”
“没那么夸张,但更麻烦。”沈清秋解释道,“‘海神’在生物基因领域的研究很深。所谓的‘深海适应者’,可能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增强了人体对高压、低温、低氧环境的耐受性,强化了水下感官(如夜视、声呐感知),甚至可能增强了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他们是为深海极端环境作战而‘定制’的士兵。”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儿和周扬:“我的读心术,对高度训练、意志坚定的普通人效果会打折扣。而对这种可能经过神经调制、思维模式异于常人的改造人……效果未知,很可能极其有限,甚至完全无效。我们不能依赖这个。”
气氛更加凝重。失去了读心术这张王牌,意味着他们无法提前预知守卫的意图和行动,潜入的随机性和危险性大大增加。
“潜入小队成员呢?”m问,“除了我们四个,还需要专业人士。”
“人选已经初步确定。”沈清秋调出几份加密档案,“‘影子’组织派遣了两人:代号‘电鳐’,电子战和系统渗透专家;代号‘章鱼’,深海潜水、工程爆破和近身格斗高手。他们都是多次执行极端环境任务的精锐,忠诚度经过考验。”
他看向林婉儿和周扬:“林小姐,我需要你的冷静观察力和关键时刻的判断力。周扬,你对深海设备和某些灰色地带规则的了解,可能派上用场。但你们必须清楚,这不是游戏,下去之后,生死一线。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林婉儿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吐出两个字:“加入。”
周扬脸色变幻,挣扎了几秒,最终咬牙:“妈的,上就上!不过沈清秋,你答应我的,这事了结,我周家和‘海神’的烂账一笔勾销,你得保证!”
“我保证。”沈清秋点头,语气郑重,“前提是,你履行承诺,并提供后续必要的支持。”
小队核心就此敲定:沈清秋(指挥、情报、读心术有限支援)、林婉儿(观察、策应)、周扬(设备、外围情报)、电鳐(电子战)、章鱼(潜水、突击)、m(海上指挥、后勤支援)。
接下来是详细的行动计划推演。每个人都被分配了明确的任务:电鳐负责在潜入时干扰监控和通讯系统,制造盲区;章鱼负责带领潜水小队,开启入口,清理路径障碍;沈清秋和林婉儿负责寻找并确认沈清婉的位置,进行解救;周扬协助操作潜水器,并在必要时利用他对“海神”外围规则的了解进行交涉或误导;m则在“探路者号”上统筹全局,协调撤离。
计划反复推敲,预设了多种突发情况和应急预案。直到深夜,初步方案才确定下来。
会议结束后,沈清秋单独留下了“影子”派来的电鳐和章鱼,进行最后的读心术筛选和细节确认。
电鳐是个瘦削精干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手指修长,眼神里透着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桀骜。章鱼则身形壮硕,皮肤黝黑,留着板寸,沉默寡言,但行动间透着豹子般的精悍。
沈清秋看似随意地与他们交谈,询问一些任务细节和个人看法,同时,读心术悄然启动。
【电鳐表层思维:这次任务难度系数sss,系统架构未知,干扰方案需要动态调整……有点兴奋。老大(沈清秋)气场很强,比档案里描述的更……深不可测。】
【深层意图:完成任务,证明自己。对“海神”的技术有点好奇,想看看他们到底做到了哪一步。对沈清秋的读心术传闻半信半疑,但服从命令。】
【章鱼表层思维:潜入深度3200米,压力巨大,装备检查了三遍。入口结构图存疑,需要实地修正。守卫……改造人?有意思。】
【深层意图:保护队友,完成任务。对改造人实力评估中,思考应对战术。对沈清秋的指挥没有异议,但更信任自己的经验和直觉。】
两人的思维清晰、专注,没有杂念,更没有背叛或犹豫的迹象。深层意图与任务目标高度一致。可以信任。
沈清秋放下心,又与他们敲定了几个技术细节,便让他们去休息,养精蓄锐。
两天后,“探路者号”沿着预定航线,缓缓驶向目标海域。海面上的天气开始变得微妙,天空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风速加大,涌浪也变得明显。暴风雨似乎在酝酿。
船舱内,气氛如同外面的天气,压抑而紧张。所有装备经过最后一次检查,潜水器“深渊漫步者”(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小型深潜器,由周扬家族通过隐秘渠道提供)被小心地安置在船尾的投放架上。队员们进行着最后的体能调整和心理准备。
沈清秋大部分时间待在指挥室,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监控数据。外围的“海妖”平台依然活跃,但另外两座平台“塞壬”和“克拉肯”依旧安静得反常。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果然,在距离目标海域还有约八十海里时,预警系统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声呐接触!水下目标,方位2-7-0,距离十五海里,深度两百米,速度八节,正在向我们接近!”负责声呐监控的电鳐急促报告。
“型号?”沈清秋立刻走到声呐屏前。
“特征比对……是小型攻击潜艇,非公开型号,静音性能很好!”电鳐脸色微变,“它在跟踪我们,保持距离,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不明潜艇。是“海神”的外围警戒潜艇!“克拉肯”平台派出来的?
“保持航向航速,不要做出异常反应。”沈清秋冷静下令,“m,启用备用通讯方案,向最近的国际海事救援频道发送例行科研作业通报,内容正常。电鳐,尝试被动监听它的通讯频率,但不要主动探测,避免刺激对方。”
命令迅速执行。船舱内鸦雀无声,只有设备运行的轻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那艘潜艇如同幽灵般,始终跟在“探路者号”后方,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鲨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越来越大。周扬额角见汗,林婉儿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沈清秋表面镇定,大脑飞速运转。被潜艇盯上,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暴露,至少是被高度怀疑。强行继续前进,风险极高。但掉头离开,则前功尽弃,还会打草惊蛇,让“深渊之眼”彻底进入最高戒备。
必须想办法化解,或者……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