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倒是过得平稳。平稳得像一潭水,水面上一丝风都没有,水底下谁在憋气,谁在挣扎,只有自己知道。
赵雪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退休老干部,早上八点,奶奶的敲门声准时响起:“雪雪,起来吃饭了。”她迷迷糊糊地应一声,在床上再赖五分钟,然后爬起来刷牙洗脸。奶奶已经熬好了粥,蒸好了包子,小菜也摆好了,餐桌上热热闹闹地铺了一片。赵雪坐下的时候奶奶已经把粥盛好了,不烫不凉,刚好能喝。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个包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赵雪换衣服。两个人一起出门,慢慢散步去医院。从陈敏提供的住所到医院,走路不到十分钟。奶奶步子不快,赵雪也走不快,后脑勺的伤口虽然不怎么疼了,但头还是偶尔会晕,走快了就不舒服,两个人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到了医院,奶奶把赵雪送到住院部门口,拍拍她的手说“去吧”,然后自己转身往医院后面的花园走。那是她这几天发现的根据地,医院后面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每天早上都有不少老人在那里聊天、锻炼、晒太阳。
奶奶去了两天就混熟了,跟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聊得很投机,两个人交换了微信,赵雪看到奶奶微信好友又多了一个的时候,嘴角抽了抽,心想奶奶的社交能力比她强多了。
赵雪一个人坐电梯上楼,走到周旭屿的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旭屿通常已经醒了。他醒得很早,有时候赵雪八点半到,他已经睁着眼睛看了一个小时的天花板。听到门响,他的头会立刻转过来,看到是赵雪,眼睛就亮了。那种亮法,像有人在他灰蒙蒙的世界里按了一下开关,啪嗒一声,灯就亮了。
赵雪每次看到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都会揪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是心动,是心疼,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情感,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在她心上,一头拴在他身上,他动一下,她就跟着疼。
“今天怎么样?”赵雪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好多了。”周旭屿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大病未愈的人,气息不足。他的手缠着纱布,不能乱动,但手指可以微微活动。有时候赵雪跟他说话,他就用指尖在被单上轻轻画圈,画得很慢,赵雪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赵雪有时候会躺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这间病房是vip单人间,本来是只有一张床的,陈敏让人加了一张,说是给赵雪休息用的。赵雪躺着,周旭屿也躺着,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内容也很杂,有时候是赵雪说学校里的事,舍友们的趣事,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地方;有时候是周旭屿说他以前打球的经历,哪场比赛赢了,哪场比赛输了,或者两人约会时的趣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故事,但赵雪注意到他提到篮球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那道光在他说“我退出篮球队了”的时候,暗了一下。
赵雪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她让他退出篮球队的吗?不是。但如果没有她,他可能还在球场上奔跑,阳光打在他身上,他回头朝观众席笑,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她现在很少看到那种笑了。周旭屿现在也会笑,但笑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往外溢的,高兴了就笑,不用想也不用忍。现在的笑是收着的,像是怕笑得太开心她会离开,又怕不笑会让她担心,所以折中一下,笑一半,收一半。
赵雪看着那种笑,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