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想说“妈你在说什么”，想说“八字还没一撇”，想说“你能不能别想那么远”，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吴洛辰正好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他应该没听见吧？
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看赵雪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王琴笑眯眯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又回了厨房。
赵雪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她决定了。等吃完饭，等上了饭桌，等人都在，她就说。
四个都说了算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是推演了无数次，先吃饭，让大家在饭桌上建立起基本的融洽氛围，然后她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说“妈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然后一口气说完，然后等着。等着她妈消化，等着她妈反应，等着她妈从“两个男朋友”的认知跨度到“四个男朋友”的认知。
但计划赶不上她妈的嘴。
王琴坐在沙发上，跟赵雪聊着聊着，声音就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跟你讲，我们工地上老陈家的儿子，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王琴拍着赵雪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严肃的郑重感，“人家是同性恋。”
赵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陈夫妻俩刚开始也想不通啊，哭啊闹啊，觉得丢人啊，抬不起头啊。”王琴叹了一口气，“后来呢？后来想通了。孩子身体健康，高兴就行呗，管他跟谁在一起呢。”
赵雪瞄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厨房门半开着，里面炒菜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我跟你讲这个是什么意思呢？”王琴转过头，正对着赵雪，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聊天，“你这种……不就是比别人多一个男朋友嘛，我们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赵雪张了张嘴，想小声提醒她妈“声音小一点”，但王琴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关都关不上。
“你爸就是太较真了，才会一下子被气晕了。”王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昨晚他醒了过后，我们和他聊过了，他应该也想通了。”
赵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别管你爸，好好谈恋爱。”王琴拍了拍赵雪的手背，力气大得她的手都往下沉了一下，“而且就算以后你跟他们分手了，不小心有孩子了，孩子我们给你养。你自己高兴就行。”
赵雪的耳朵开始发烫。
“雪雪，你刷抖音不？那些‘去父留子’的视频，我看好多人发。”王琴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人家那些女的，自己生孩子自己养，不用伺候老公不用看婆婆脸色，过得可滋润了。”
赵雪感觉到客厅里的空气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气压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要把整个空间的氧气一点点抽走。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厨房门口，苏萧染端着一盘菜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平静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赵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指节泛白。
他身后，吴洛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锅铲，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他的嘴角没有笑意，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度，整个人从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慵懒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不发一言的低气压。
周旭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菜，摆放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赵雪看得最清楚，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阳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隐忍。
麦艾斯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王琴的方向，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端着汤碗的手，指节也是白的。
四个人，四个位置，空气里弥漫着同一种东西，紧绷。
安静了几秒。
苏萧染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盘子底部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阿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像是努力压制后的结果，“吃饭了。”
王琴“好”了一声，站起来往餐桌走，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在四个人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