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表情从伤心慢慢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难以置信，脸上像打翻了调色一样。
她看着她爸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这个人，从她小时候起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直接说，会用各种方式绕弯子，最后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主动送到他面前。她以前觉得这是老实人有智慧，现在她觉得这老狐狸真会演戏。
赵雪转过头，看向奶奶。赵雪奶奶从他们进病房到现在，一直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的喝上一口，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担心，而是那种悠然自得。赵雪看了奶奶三秒。赵雪明白了。奶奶知道，奶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爸在演。她爸演“被气晕”的时候，奶奶在看戏。她爸演“虚弱无力”的时候，奶奶在看戏。她爸刚才演“慈爱父亲不忍责怪”的时候，奶奶还在看戏。
因该是在她来之前，她爸就跟奶奶和姑姑她们说好了，不准拆穿他。他大概是想演一出“被女儿气病的可怜老父亲”的苦情戏，看看女儿的反应，看看那几个男人的反应，看看自己在女儿心里到底还有多少分量。奶奶乐得看自己儿子的戏。她知道赵雪妈妈肯定会看不下去收拾他，果然。
赵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眼泪白流了。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有点重，擦得脸颊都红了。她生气的看着她爸，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爸……”
她姑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的调解意味。“哎呀！好了，好了，雪雪你看你男朋友们脸色还白着呢，快去哄哄。”姑姑笑着说，站起来走到赵雪旁边，把她往苏萧染那边推了半步，看赵雪手足无措的样子，很自然地把话题转了方向，“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边是雪雪外公外婆，那边是她姑父，我是她姑姑。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啊？”
姑姑一边说一边指着病房里的人挨个介绍，语气热情得好像这不是一场刚刚还差点让她弟弟再次晕厥的认亲现场，而是一个普通的、热闹的、亲戚聚会的场景。苏萧染先反应过来，对着赵雪外公外婆微微笑了笑：“外公好，外婆好，我是苏萧染，雪雪的男朋友。”王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就是高中那个。”
赵雪外婆的眉毛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苏萧染两遍，嘴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外公倒是多看了两眼，视线在苏萧染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也没说话。
吴洛辰接在后面，笑容已经从刚才的僵硬中恢复了大半，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外婆外公好，我叫吴洛辰，是……”他顿了一下，看了赵雪一眼，“雪雪的男朋友。”周旭屿站得直直的，笑容阳光又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态度很恭敬：“外婆外公好，我叫周旭屿，也是雪雪的男朋友。”
麦艾斯最后一个。他走过，个子太高，走到外婆面前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外婆外公好，我叫麦艾斯。我是中法混血，也是雪雪的男朋友。”外婆的眉毛又动了一下。她看着麦艾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外公倒是直接，看着麦艾斯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你来这边吗？”麦艾斯点了下头：“知道的。”
赵雪站在旁边，看着四个人一个一个地跟外婆外公打招呼，每一个人说“我是雪雪的男朋友”的时候，她爸的脸就轻微地抽一下。
赵雪走了回去。她站在赵建国的病床边，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哭过的兔子。赵建国看着女儿这个样子，心疼了。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脸都花了。”
赵雪接过纸巾，没擦，攥在手心里。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变得小了，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别扭。
“你进小区的时候，我就接到电话了。”他第一句说的很慢，好像在斟酌用词，“好几个邻居打电话来，说雪雪带了几个朋友回来，长得都可俊了。”他又叹了口气，“你姑姑她们都听说了，跑到医院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收到了别人拍的照片。”
他顿了顿。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刚把我气晕了，你怎么可能带朋友回来玩？”赵建国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很明显的事实，“我当时就想，你带的肯定是和气晕我相关的人。”
赵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一边怕……怕是他们逼你的。”赵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父亲说起女儿受委屈时特有的那种涩意，“这种关系，哪个正常女孩子会主动要？我怕是他们仗着有钱有势，拿什么要挟你，让你不敢离开他们。”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一边又觉得不甘心。我闺女，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闺女，凭什么让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