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都暗了。
赵雪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晃。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规律的、持续的、带着机械轰鸣声的轻微晃动。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用尽全力掀开那层重量，光线涌进来，刺得她又闭了一下眼。第二次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天花板，米白色的，有弧形的线条，不是她房间的天花板，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天花板。
赵雪转动眼球，很慢，像眼球泡在黏稠的液体里。她看到了窗，椭圆形的窗户，窗外是蓝天白云，云层在下面，像一大片棉花糖铺在天与地之间。飞机？她在飞机上！这个认知太荒谬了，荒谬到她的脑子处理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接受。她在一架飞机上，躺在一张床上，手脚瘫软无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富态，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在看，报纸摊开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赵雪脸上。他看到赵雪睁开了眼睛，朝她露出一个微笑，对旁边说了几句话。语言赵雪听不懂，不是英语。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从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走过来，制服是深蓝色的，裙摆及膝，头发盘得很紧，然后感觉到那个男人拿了什么东西放在她的鼻子下，那女人的脸赵雪只看了一个轮廓，因为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了。
赵雪拼命想撑住，但那层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过头顶，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在晃动。不是飞机的晃动，是人的晃动，她被人抱着，像抱小孩一样，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她的脸贴着那个人的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体温。她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脖子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刚抬起来一点就垂了下去。她只看到了一个下巴的轮廓，线条柔和，皮肤很白，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机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那些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流星一样从她的视野里划过，然后她的意识又断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她在车里。车开得很快，车身在颠簸，她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身体随着车的晃动而晃动，稳不住，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往那个人怀里陷得更深。那个人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稳。她听到声音，不是车里的声音，是车外的。像是鞭炮飞上天的那种响声，带着尾巴的哨音，然后在空中炸开。只是那个声音比冲天炮大很多，也密集很多，一声接一声，像在放一串没有尽头的鞭炮。赵雪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力气去想，因为她的意识又断了。
第四次醒来的时候，赵雪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先确认了一件事……躺着。床垫很软，被子很轻，但不是她平时盖的那种棉被，也不是酒店那种洗衣粉味的被子。被子有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是什么香，不浓。她没有动，呼吸保持着睡着时的节奏，均匀而缓慢，让自己的表情放松，看起来像还在睡。然后她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第一，她被绑架了。第二，绑匪用了一种让她浑身无力的药，效果很持久，她中间醒了几次都没能完全恢复，但这一次她感觉那种瘫软感正在褪去。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像退潮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她的手指能动一点了，手腕也能转一点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至少不是完全不能动。第三，飞机、机场、汽车，她在被转移，而且距离应该很远。第四，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罗汉堂、古树、手帕，是不是他绑的自己？赵雪把这个人放在脑子的一个格子里，标记为“危险”。第五，四个男人还在寺庙里，她给他们发了消息说她去挂红绸，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他们应该发现她不见了？他们有没有找到她的踪迹？他们现在在哪里？
赵雪把最后一个问题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躺在那里反复确认周围的动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声音。很安静，她慢慢睁开眼睛。
光线不亮，是那种遮光窗帘被拉上之后、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光的昏暗。房间里没有别人。天花板很高，有雕花的石膏线，不是普通住宅的高度。家具是深色的木质，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没有开。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光线太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窗帘是厚重的丝绒质地，深色的，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赵雪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她把手从被子里慢慢拿出来，撑着床垫坐起来，头晕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