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觉得遗憾,“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在他的词典里,从来不是安慰自己的话,而是一个可以执行的计划。
但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收不回来了。她走出罗汉堂,他的视线追着她。她在大殿门口遇见那几个男人,他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她去吃斋饭,他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背对着她,但一直听着她的方向的声音。他跟着她在这个寺庙里走着,像影子一样,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树干的另一侧,或者灌木丛的后边,或者回廊的拐角,她看不到他,但他一直在。
越看,心里的贪恋越重。想让她离那几个男人远一点。想让她眼睛里只有他。想带她回自己的地盘,让她永远待在那里,只让他看。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刚拔掉一茬,又长出一茬,长得比之前更密更高。
欧文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树枝,一只手按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需要用掌心压住它,好像不压住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霍尔顿家族的人骨子里都是疯子,野兽,只不过披上了一张人皮。他爸是这样,麦艾斯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他以前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比麦艾斯更像人,更有耐心,更会控制。但现在他发现,不是他更会控制,是他以前没有遇到让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遇到了。他就压不住那些念头了,也不想压了,顺着自己的心走这一次。哪怕这一次之后要付出严重的代价,也认了。
欧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药物之一,用来在特殊情况下自保的。这种药单一一种的时候,没有副作用,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只是让人睡一觉。他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它这种功能,毕竟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还没沦落到需要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地步。他把小瓶子握在手心里,开始想怎么全身而退。
不容易。这个寺庙虽然不大,但游客不少,而且那几个男人随时可能出现在赵雪身边,他必须选一个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也必须选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他在来之前已经研究过这个寺庙的布局,正殿、偏殿、观音殿、罗汉堂,这些地方都有监控,但后山那片区域没有。寺庙的后山有一条运送物资的小马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车可以开上去。欧文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然后他等,躲在赵雪看不见的角落,装着游客的样子,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等太久,四个男人接电话的时候,赵雪一个人去了后山。古树那里除了一个卖红绸的老太太,没有别人。树很大,树干粗得能很好的藏住一个人,只要绕到树干的另一侧,那个老太太的视线就被挡住了。欧文看着赵雪踮起脚尖甩红绸的样子,看着她一次没挂住又甩了一次,看着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那根快要滑落的红绸,看着她身后的地面空无一人,看着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树干后面有人。他从树干后面走出来,帮她挂上了红绸。她说了“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欧文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瓶子,倒在手帕上。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手帕捂上去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挣扎,药效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意识就已经开始模糊。她落入他怀里的那一瞬间,欧文的胸口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像是饥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饭,像是一直在沙漠里行走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
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赵雪,把她抱紧了一些,然后快步走向后山那条运送物资的小马路,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助理转过头来看了欧文怀里的赵雪一眼,表情不是好奇,是担忧。
“麦艾斯那边已经察觉了。”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人应该已经很快会查到的。老板,我劝你,把她还回去。这女人对麦艾斯很重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欧文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赵雪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在他怀里,很轻,像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他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宝贝。
“开车。”欧文说。助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他跟了欧文十几年,太熟悉这个语气了。这不是商量,不是讨论,是决定。他闭上嘴,转回头,发动了车。
欧文给国内的保镖团队打了电话,让他们调了很多人沿途保护。好在麦艾斯这次来安吉没有带什么保镖,国内又不允许私人持有枪支,没有枪就意味着对抗的烈度不会太高。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撤离,从安吉到最近的国际机场,从机场到私人飞机,整个过程比欧文预想的要顺利。
飞机上,他让随行的医生检查了赵雪的身体状况。医生说她很健康,虽然药物还在起作用,但很快就会醒。欧文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注意别让她情绪太过激动”就去浴室洗澡了。他抱了她一路,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他不希望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汗味又狼狈的人。水声哗哗地响着,他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赵雪在飞机上醒了又睡,不是药物的原因,是医生误会了欧文的意思,以为“别让她情绪太过激动”就是要继续用药,他给她又使用了一些药物。等欧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赵雪已经再次陷入了沉睡。欧文看着医生手里的手帕,沉默了很一会儿。他没有发火,只是让医生不要再碰她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