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的战士靠在帐篷柱上,脸色发紫,嘴唇像涂了一层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幅度大得让旁边的人担心肋骨会从里面撑出来。
卫生员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氧气袋,白大褂的下摆拖在雪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这血氧都掉到七十了,再扛下去肺水肿,会死人的。”
卫生员的声音很轻,但这种语气最吓人——平时扯着嗓子吼你的卫生员突然变得温柔,那说明你的情况已经差到他不敢吼了。
战士摇摇头。
他伸手抓住救护车的车厢栏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像几根拧在一起的麻绳。
指甲盖原本是粉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紫色,他每用一分力,紫色就往甲根的方向蔓延一截。
“我能行。我要去。”
卫生员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被雾气蒙得模糊的眼镜,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手掐灭了自己的烟,把还没抽完的半根塞回烟盒里。
“行。那你把这个放车上。”
他把氧气袋塞进战士怀里,转身朝驾驶室吼了一嗓子。
“副驾驶腾出来给这小子!别人坐车厢,他跟车走!”
战士被两个同伴架上了副驾驶,他还在挣扎,但腿已经软得蹬不直了。
北部战区的队伍在冰天雪地中出发。
大地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从脚下铺到天边,中间没有任何参照物。
天空是灰白色的,和大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车轮碾出来的两道车辙证明地面还存在着。
军车碾过积雪,轮胎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积雪被压实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到车队走出半里地之后,刚才停车位置的雪还在回响。
气温零下三十度,呼气成冰,每次呼吸都像吞一把碎玻璃,喉咙里从干痒变成刺痛只需要三口。
但车厢里的战士们一个个热血沸腾,他们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结着白霜,有人眼睫毛上挂着的冰珠子已经快把眼睛封住了。
有人拿手指去掰,掰下来一小截冰柱,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说“你睫毛真长”,那人回了一句“这是鼻涕”。
车厢里爆出一阵笑声,白雾从几十张嘴里同时喷出来,在帆布顶上结成一层新的霜。
他们知道,这一次不是演习,不是对着靶子打,不是对着沙盘推。
是真刀真枪的,会死人的战斗。
坐在车厢最里面的一个老兵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旁边的新兵扭头想看,老兵一巴掌把他的脸推回去。
“看我干什么?看前面。”
中部战区的队伍是最快抵达的。
他们离白晨的军区最近,命令下达的时候,集结号还没吹完,人就到齐了。
那些士兵从各个驻地赶来——有的从训练场上直接跑过来,身上作训服的汗渍还没干,后背上一大片深色的汗印在冷风里冒着白汽;有的从宿舍里冲出来,衣服扣子还没扣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保暖内衣,被纠察追着喊“扣扣子”;有的从食堂里扔下碗筷,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往操场上跑。
他们背着行囊扛着武器在操场上列队,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无数条小溪流进同一个池塘。
指挥官站在队伍前面,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他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还在喘,呼出的白雾在空中连成一片;有人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冒着热气。
他等了几秒,等所有人的呼吸都平下来,然后开口。
他没有说很多话,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们是第一批。给后面的兄弟打个样。”
没有人说话。
只有齐刷刷的敬礼,手臂抬起来,指尖齐眉,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做出来的。
那声音很轻——手掌与帽檐接触时的细微摩擦声,几十双手同时举起来,汇成一片沙沙的轻响——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比任何口号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