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衍脸上，像是在掂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鬼手苏”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苏衍也不催促。他垂下眼帘，看似在看杯中茶叶的沉浮，实则在用余光观察这间茶室的每一处细节——墙上父亲的字、墙角紫檀架上那只宋代的青瓷药碾、桌面上摊开的一本《本草拾遗》，翻到的那一页赫然写着“乌头”二字。
乌头，大毒。
“我父亲的信，”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有四个字。”
苏衍的心猛地一跳。
四个字。父亲留下的也是五个字。这不仅仅是巧合。
“哪四个字？”
沈清辞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忘川’的？”
苏衍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推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她没有伸手去碰，而是凑近闻了闻，又用食指的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舔。
“氰化物残渣。”她抬眼看着苏衍，语气变了，“这不是普通的氰化物，里面掺了曼陀罗花粉和雷公藤碱。用这种配方的人，不是要人速死，而是要人在死之前意识模糊、口不能言。”
“好眼力。”苏衍由衷地赞了一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这包粉末，是从一个死人体内提取的。那人潜伏在某座山庄里做内应，体内被事先种下了慢性毒药，一旦说出不该说的秘密，毒就会瞬间发作。”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某座山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的该不会是——”
她没有说完，但苏衍知道她猜到了。
沈清辞的父亲沈千秋与玄机阁老阁主苏慕白是莫逆之交，两家定下儿女亲事，这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玄机阁少阁主苏衍“坠崖而亡”的消息，七天前就已经传遍了江南。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青瓷药碾前，伸手在药碾底部一按——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后，药碾下方的青砖微微翘起一角。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放在苏衍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的火漆已经打开了，显然沈清辞已经看过。信纸有些发黄，但折痕很深，显然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你看吧。”沈清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看向窗外。
苏衍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陌生，不是父亲的笔迹。他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只有一句话，不，严格来说只有四个字——
“忘川，别查。”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或匆忙之中写下的。纸张的下半部分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苏衍凑近闻了闻，是干涸的血迹。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苏衍问。
“二十天前。”沈清辞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我父亲说要去终南山采一味罕见的雪莲，走之前留了这封信在书房。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
“你没有派人去找？”
“找了。”沈清辞放下茶杯，终于转过头来看苏衍，“派出去四拨人，第一拨回来说在终南山脚下见过我父亲，第二拨说他在山上住了一晚后独自进了深山，第三拨——”
她顿了顿。
“第三拨在深山一处断崖边发现了我父亲的外袍，袍子上全是血。”
苏衍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个人的外袍上有血，又在断崖边被发现——这种情节他太熟悉了。七天前，他刚刚亲手导演了这么一出戏。
“崖底呢？找过吗？”
“找了。第四拨人下去的。”沈清辞的眼神暗了暗，“崖底是一条河，水流很急。他们沿河找了二十里，什么也没找到。”
苏衍沉默了。
没有尸体，就有希望。他父亲苏慕白的尸体是在大火中找到的，烧得面目全非，只凭着腰间的玄机令才确认了身份。但玉牌可以提前取下放在别人身上，面目全非的尸体也不一定是本人。
玄机阁那场火，处处透着蹊跷。
沈千秋的失踪，也处处透着蹊跷。
两个老人的失踪和死亡，都与“忘川”两个字有关。
“你父亲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苏衍追问。
沈清辞想了想，慢慢说道：“你问到这个，有一件事确实奇怪。他临走前一天，去了一趟城外的大相国寺。回来之后心情就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大相国寺？”苏衍皱眉，“你父亲信佛？”
“不信。”沈清辞摇头，“他说佛是给懦弱的人信的，医者连阎王都不怕，更不需要求佛。所以他这辈子从没进过寺庙。”
一个从不信佛的人，临行前忽然去了一趟寺庙。
这太反常了。
“那间寺庙，你还记得是哪个方向吗？”
“城西南五里，白塔山下。”沈清辞看了苏衍一眼，“你打算去？”
苏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推还给沈清辞：“沈姑娘，多谢你的信任。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他站起身，朝沈清辞拱了拱手。
沈清辞没有起身，只是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鬼手苏’，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我提醒你一句——我父亲信上写的是‘别查’。能让他写下这两个字的事，不是你一个药材贩子能碰的。”
苏衍微微一笑：“在下只是个贩药材的，卖药赚钱，不惹是非。沈姑娘多虑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几分。
苏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听没听说过玄机阁的事？”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颤抖，“玄机阁少阁主苏衍，七天前坠崖身亡。你和他……你不觉得你们说话的方式很像吗？”
苏衍的后背微微绷紧，但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