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嘴角噙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苏衍？不认识。在下只是个做小买卖的江湖散人，哪里高攀得上玄机阁的少主。”
说完，他推门而出。
身后的茶室里，沈清辞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目光落在桌上那包氰化物残渣上。刚才“鬼手苏”说这包粉末来自一个“山庄”的内应，他没有说山庄的名字，但她心里清楚，整个江湖上只有一座山庄会使用“天罡地煞”这样的称呼。
玄机阁。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药材贩子，拿着一包玄机阁的毒药残渣，上门来打听“忘川”，说话的语气、用词的习惯、甚至笑起来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极了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
“姑娘。”青衣小婢端着茶壶走进来，小声问，“这位苏公子，是不是有点儿像……”
“闭嘴。”沈清辞打断了她，声音冷淡，“不像。他不是。”
可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沈清辞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会认错的。那个“鬼手苏”低头看茶叶时，左手食指和中指会有极轻微的一抖——那是苏衍六岁时被毒蛇咬伤后留下的后遗症，治好了，但紧张时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她没有点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如果“鬼手苏”真的是苏衍假死脱身，那说明玄机阁内有他要躲避的人，有他不敢光明正大去查的事。而她贸然相认，只会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那包氰化物残渣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入袖中。
无论“鬼手苏”是谁，他找上门的这条线，她要跟。
苏衍走出沈园后门，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算命先生，戴着斗笠，面前摆着八卦盘。
苏衍走过去，在算命先生面前蹲下。
“你这个‘鬼手苏’的扮相，骗得了沈清辞吗？”算命先生抬起头，露出斗笠下一张年轻的脸，正是叶知秋。
苏衍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叶知秋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低声道：“大相国寺，白塔山下。我昨晚去了一趟，方丈说沈千秋确实去过，捐了五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在寺里住了一晚。但第二天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
“什么意思？”
“方丈说，沈千秋走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随从。”叶知秋顿了顿，“那个随从，戴着半张青铜面具。”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铜面具——在玄机阁后山悬崖上，他假死脱身的那一夜，巨石后面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戴着的不也是青铜面具吗？
“还有，”叶知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那个随从走的时候，从沈千秋手里接过一样东西，用黄绸布包着，巴掌大小。方丈说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块令牌。”
令牌。
玄机令？
不，玄机令在父亲“尸体”上，已经被秦伯衍收回了判官府。如果不是玄机令，那会是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一名骑手翻身下马，小跑到沈园后门，将一个信筒塞进门缝，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叶知秋看了苏衍一眼：“要不要我去拿？”
“不用。”苏衍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沈园的方向，“她很快就会主动来找我。”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苏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迹。
“我刚才给她递信纸的时候，在她指尖取了一滴血。”苏衍将银针凑近鼻尖闻了闻，“她的血里有毒。”
叶知秋瞪大了眼睛：“什么毒？”
“和那个杀手体内的一样。”苏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氰化物、曼陀罗花粉、雷公藤碱——有人在给沈清辞下慢性毒药。而且下了不是一天两天，至少三个月了。”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辞的饮食起居都在沈园，能给她下毒三个月不被发现的人，只能是沈园内部的人，而且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沈园地位最高、最亲近沈清辞的人，除了失踪的沈千秋，就是——
沈家的管家，沈福。
苏衍将银针收入袖中，戴上斗笠，压低帽檐。
“走吧。”他说，“先去大相国寺，再去找沈福。”
“等等。”叶知秋叫住他，“万一沈千秋信上写的‘别查’是真的呢？万一你真的不该碰这件事呢？”
苏衍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睛。
“我父亲死在忘川，沈千秋失踪在忘川，沈清辞被人用忘川同源的手法下毒。”他一字一顿，“就算前面是黄泉路，我也要走这一遭。”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少阁主，在这一刻，比他见过任何一个江湖老手都要可怕。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
而是因为，一个人连活着都可以舍弃来布局，这世上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局。
算命摊子还摆在巷口，卦盘上的铜钱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卦象，愣了一下。
那卦象是——
下下卦，大凶。
“困龙在渊，不可妄动。”
他赶紧把铜钱收了，追了上去。
有些卦，不看也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