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烛火跳了三跳，终于还是灭了。晨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将端王萧承远的背影勾勒成一道灰白色的剪影。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端王知道九皇子在哪里。
端王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克制。“苏衍，你父亲第一次来找本王的时候，本王问他：‘你知道我弟弟在哪里吗？’你父亲说：‘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本王问他为什么。”端王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他说：‘因为王爷知道了，会去救他。去了，就会死。’”
苏衍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父亲说“去了就会死”，说明关押九皇子的地方，不是一个人能闯进去的。
“本王当时不信。”端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本王说：‘本王手下有三千死士，有大内高手的护卫，有六扇门的支持，天下没有本王闯不进去的地方。’你父亲只说了一句话——‘王爷，那个地方不在江湖，不在朝堂，在王爷心里。’”
苏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王爷心里”——父亲这句话不是字面意思。父亲是说，端王对弟弟的感情，是忘川阁最大的护身符。只要九皇子在忘川阁手里，端王就不敢轻举妄动。而端王不敢动，忘川阁就可以继续在暗处操纵一切。
“你父亲死后，”端王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本王查到了关押地点。”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在哪里？”
端王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警告。“苏衍，你确定要知道吗？”
苏衍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确定。”
端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在桌面上摊开。那是一张玄机阁的建筑详图，每一间房、每一条廊道、每一处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点在藏经楼的位置上。
“这里。”
苏衍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早知道九皇子被关在藏经楼地下，但从端王嘴里得到确认，意义完全不同。端王查到的是藏经楼，说明忘川阁在玄机阁的根基比他想象的更深。藏经楼是玄机阁的核心，能在那里设置秘密监狱而不被任何弟子发现，说明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的势力已经不是“暗桩”级别，而是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本王派了三拨人去。”端王的声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第一拨四个人，进了藏经楼就再也没有出来。第二拨六个人，进去了两个时辰，只出来一个，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青铜面具，青铜面具’。第三拨，本王亲自带队，带了十二个精挑细选的死士。我们在藏经楼外围潜伏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地下密室的入口。”
苏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入口在藏经楼一楼阅览室第三块青砖下面。”端王看着苏衍的眼睛，“你父亲把那块砖的机关告诉过本王。”
苏衍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第三块青砖——就是他取出父亲遗物的那块砖。他蹲在那块砖前面挖证据的时候，脚下不足一丈深的地方，就关着一个被囚禁了六年的人。
“本王下去了。”端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密室不大，只有几间柴房大小。最里面那间，有一个人。他背对着本王坐在墙角，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很长，拖到了地上。”
端王停住了。他端起茶杯想喝，杯子里已经空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端在手里，像一尊雕塑。
苏衍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端王将空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本王叫他的名字——承煜。他没有反应。本王又叫了一声——承煜，哥来了。他慢慢转过头来。”
端王的声音在这里断成了两截。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水，那是一种眼泪已经流干了之后才会有的干涩。
“那张脸，不是我弟弟的脸。”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张脸，和我弟弟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感情，像两颗灰白色的石头。”
苏衍闭上眼睛。那是“忘川”中毒后期的症状——人的意识被彻底摧毁，只剩下一个会呼吸、会行走、会听从命令的空壳。忘川阁把九皇子变成了药奴。
“本王想带他走。”端王继续说，“他站起来了，跟着本王走了三步，然后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本王的脸。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我弟弟八岁那年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抓住了、笑着求我替他顶罪的样子，一模一样。”
端王说到这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掐住了本王的喉咙。”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苏衍睁开眼，看着端王。他的脖颈上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杀本王。”端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掐了本王大约有十个呼吸的时间，忽然松手了，后退三步，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本王想再靠近他，他发出一声尖叫——那不是人的叫声。”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端王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本王从密室里退了出来。本王知道，把他关在那里的人不是要他的命，是要本王看着他的命一点一点被磨灭。这是报复。”
“报复什么？”
端王看着苏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报复本王七年前做的一件事。本王七年前参了靖安侯一本，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先帝罢了靖安侯的爵位，全家流放。靖安侯是七皇子的外祖父。”
苏衍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七年前，先帝罢了靖安侯的爵位，七皇子从一个有外戚撑腰的皇子变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家寡人。第二年，九皇子在战场上被刺，被忘川阁偷走。第三年，七皇子开始建立忘川阁。
时间线严丝合缝。
七皇子先失去了外戚的支持，然后用忘川阁重新为自己打造了一张权力之网。他把九皇子囚禁在玄机阁地下，不是为了控制端王，是为了报复端王。他要让端王看着自己的弟弟一点一点变成行尸走肉，要用这种方式折磨端王一辈子。
“王爷，”苏衍的声音很低很低，“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端王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因为本王需要你知道——本王和七皇子之间的仇，不是夺嫡，是血仇。本王不会利用你，也不会背叛你。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父亲是唯一一个在本王最绝望的时候给本王递过灯的人。”
苏衍没有说话，端王也不需要他说话。端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花厅，也照亮了端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才三十出头，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苏衍，”端王没有回头，“本王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查到什么，查到谁，在本王动手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七皇子的网比你想的更大、更深、更密。铁定山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他用死把自己做成了挡箭牌，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七皇子从此是清清白白的七皇子。”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份账目上写着七皇子的名字。”
端王摇了摇头。“铁定山死了，死无对证。他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手里的账目是铁定山伪造的，是为了报复他伪造的。你拿什么证明账目是真的？”
苏衍沉默了。端王说的是事实。死人是不会辩解的，但死人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铁定山一死，七皇子就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铁定山头上，说他是忘川阁的真正首脑，说账目上的“七皇子”三个字是他故意写上去栽赃的。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本王的意是，我们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端王转过身看着他，“等。等忘川阁自己露出破绽。七皇子布局十二年，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唯一漏掉的一步，是你。你没有死，你不在他的棋盘上。只要你活着，还在查，他就要分神来对付你。他分神越多，破绽就越多。”
苏衍沉默了很久。等，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父亲死了，秦伯衍死了，铁定山死了，每等一天都有人在死。但不等，他手里的证据确实不够把七皇子送上断头台。他要的不是七皇子的命，是七皇子身后的整个忘川阁。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