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晨钟敲响的时候,苏衍已经站在了城外的官道上。
他换了一身打扮——灰色的粗布短褐,头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头巾,脚踩草鞋,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破藤箱,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七皇子昨夜放他走了,但“放他走”和“让他安全离开”是两回事。从金陵到苏州,三百里路,他可以在这三百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被杀,而七皇子只需要说一句“不知道”。
苏衍走了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农人,有押货的商队,有骑马的差役。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一碗凉茶,两个粗饼,慢慢地吃。
他在等叶知秋。
按照约定,叶知秋从洛城取完证据后应该先回苏州,再从苏州来金陵。但苏衍离开金陵的时候在客栈柜台上留了暗号——“苏转苏”,意思是“苏衍转道苏州”。如果叶知秋看到了暗号,会改道回苏州与他会合。如果没看到,就会一头扎进金陵城,落到七皇子手里。
苏衍不敢赌。
他加快了脚步。
第三日黄昏,苏衍终于看到了苏州城的城门。
他没有从城门进去——他的货郎扮相经不起守城官兵的盘查。他沿着城墙绕到东南角,从上次翻墙的老地方翻了进去。悬壶巷的黑色门板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内室里有人。
苏衍的手摸到腰间的银针,脚步放轻,贴着墙根往内室方向摸去。
“少主,是我。”
叶知秋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沙哑而疲惫。
苏衍快步走进内室,看见叶知秋靠坐在墙角的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三只木匣,木匣的盖子都打开了,里面是一沓沓的信函和账本。
苏衍蹲下身,查看叶知秋的伤势。刀伤,从肩胛骨斜劈下来,深可见骨,差一寸就砍到颈动脉。止血的药材——白及、三七、蒲黄——都是上好的,但包扎的手法太粗糙,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谁伤的?”苏衍一边重新给他包扎一边问。
叶知秋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洛城。七皇子的人。他们在洛城的三处证据藏点都设了埋伏,不是要抢证据,是要杀人。我去第一处藏点的时候,里面有四个人等着我,领头的戴青铜面具。”
苏衍的手一顿。“青铜面具也去了洛城?”
“不止一个。”叶知秋的声音发涩,“我在洛城见了至少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苏衍包扎完,在叶知秋对面坐下。青铜面具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是一个全新的认知。面具后面可以是谁,秦伯衍可以戴,铁定山可以戴,七皇子可以戴,甚至端王也可以戴。面具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的是忘川阁的意志,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洛城的三处证据都拿到了?”苏衍问。
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三只木匣。“三处,全拿到了。但第一处差点把命搭上。青铜面具没有追我,他站在藏点门口看着我跑,像猫看老鼠。”
苏衍将三只木匣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和铁定山提供的信息一一核对。账目、信函、签字画押,每一件都能和病书生的“暗桩录”相互印证。加上他从阊门码头找到的账本、从沈园后花园找到的胁迫信,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忘川阁是一个以玄机阁为根基、以七皇子为首脑、运作长达十二年的犯罪组织。
但还缺最核心的一环。
苏衍将木匣盖子合上。“病书生找到了吗?”
叶知秋摇头。“苏州、洛城、金陵三地都没有他的踪影。这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但他走之前给你留了第二封信——不是暗号,是明信。”
叶知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少阁主亲启”四个字。苏衍拆开,抽出信纸。病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少阁主,属下对不住老阁主。那些年属下为忘川阁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够属下死一百次。属下不怕死,属下怕的是死之前没把真相说出来。证据属下藏在了沈园父亲的书房里,少阁主应该已经找到了。属下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少阁主——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的暗桩,不是属下一个人,是四个人。属下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属下写在信背面了,少阁主看完请烧掉。”
苏衍将信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眼看到第一个名字时,苏衍的心沉了一下。第二眼看到第二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第三眼看到第三个名字时,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叶知秋没有看到那三个名字,但他从苏衍的脸上读出了答案。“少主,那三个人是——”
苏衍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第一个,三十六天罡中排名第四的‘铁笔’张世清。”苏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他掌管玄机阁的对外联络,所有进出玄机阁的信函都要经过他的手。”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他是暗桩,那老阁主和端王的通信——”
“全被截留过。”苏衍说。“第二个,七十二地煞中排名第十一的‘鬼影’刘三。他负责玄机阁的夜间巡逻布防。这个人武功不高,但他的轻功是玄机阁最好的,来去无声,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暗桩。”
叶知秋的脸色已经白了。巡逻布防的负责人是暗桩,意味着忘川阁对玄机阁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玄机阁在他们面前没有秘密。
“第三个。”苏衍转过身,看着叶知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释然。“三十六天罡中排名第三十二的‘小神医’叶知秋。”
叶知秋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银针,又放了下来。
“少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信吗?”
苏衍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病书生的信是昨天写的。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你已经从洛城回来了。如果他是在栽赃你,他应该等你死了再写,这样你就没有机会辩解了。”
叶知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吗?”苏衍的声音低了下去,“秦伯衍死之前说‘判官府’,他不是要说铁定山的名字,他是在说‘判官府里有三个人’。那三个人,就是病书生写的这三人。你和铁定山、秦伯衍,是判官府里关系最近的三个人。”
叶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衍继续说:“铁定山说忘川阁以七皇子为首脑,但他没有说自己在忘川阁里的身份是什么。秦伯衍死之前说了半句‘判官府’就没有下文。病书生写的这三个名字里,没有铁定山。”
“铁定山不是暗桩?”叶知秋脱口而出。
“铁定山不是暗桩,他是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的线头。所有暗桩的指令,都从他那里发出。所有人从忘川阁拿到的好处,都从他那里分发。他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不是执行者,是中间人。执行者会被抓,中间人可以被牺牲,但线头——只要线头不断,网就不会散。”
叶知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水光。“少主,所以病书生写的第三个名字是我的,是因为铁定山把我的名字报给了病书生?”
苏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叶知秋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知秋,你是我父亲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八岁那年,全家死于瘟疫,你躺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奄奄一息。我父亲路过那个村子,看见你还有一口气,把你抱回了玄机阁。你自己告诉我,你是不是忘川阁的暗桩。”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他看着苏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衍,我叶知秋要是有半句对不起玄机阁,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少主,那病书生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他疯了吗?”
“他没疯。”苏衍站起身,“他是故意的。他写的那三个名字里,有两个是真的,一个假的。假的那个是专门写给我看的——他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去怀疑自己最信任的人。”
叶知秋猛地抬头。“你想说病书生不是被忘川阁灭口,他是在给忘川阁做最后一件事——离间?”
苏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铜哨,和青铜面具在苏州巷口吹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是我昨天在金陵客栈后院池塘里找到的,和那具白骨一起。”他将铜哨放在桌上,“你认识这个吗?”
叶知秋低头看去,脸色骤变。“这是玄机阁的传讯哨。只有三十六天罡以上的核心弟子才有。”
“我也有一个。”苏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铜哨,两个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连铜哨上刻的编号都只差了一个数字。他的铜哨编号是“天字零零一”,苏衍轻轻念出那行编号,“天字零零九”。天字零零九,是叶知秋的编号。
叶知秋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少——少主,我的铜哨,三天前在洛城丢了。”
苏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怕被冤枉的恐惧,是怕被冤枉之后没人相信的恐惧。
“我知道。”苏衍说,“因为你的铜哨不是丢了,是被偷了。偷你铜哨的人用它和青铜面具联络,让你背黑锅。”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