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后院的房间很小,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月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了银白色。苏衍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封信——父亲亲笔写的那封。信的内容让他一遍又一遍地陷入同一个困惑:“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最不想发现的真相。”父亲说的“最不想发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沈清辞靠着墙睡着了。这两天一夜,她经历了太多——绑架、获救、火场、逃亡。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沾到床就沉沉睡去。苏衍没有睡,他睡不着。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忘川阁的真相、七皇子的刺杀、端王的利用,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苏衍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母亲的脸。母亲去世那年他十二岁,还不太懂“死”是什么。他记得母亲走的那天,父亲不在家,葬礼是判官们操办的。他跪在灵堂前,穿着白色的孝服,看着母亲的棺材被人抬走,哭不出来。三天后父亲回来了,头发白了一半。苏衍问父亲:“娘是怎么死的?”父亲说:“病了。”苏衍又问:“什么病?”父亲没有说话,那一刻父亲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可怕。
从那天起,苏衍再也没有问过关于母亲的问题,因为他知道父亲在隐瞒什么。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怕知道之后会更痛苦。
现在,有人逼他知道。周文远说母亲是中毒死的,下毒者在玄机阁内部。青铜面具的信说母亲是父亲杀的。两种说法,两个真相,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母亲不是病死的。但谁说的是真的,谁在撒谎,或者都在撒谎?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一遍又一遍地读,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父亲没有写出来的潜台词,目光落在信的第二行——“父亲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生了你的母亲,生了你。”这句话的语法有问题。正常人会写“是娶了你的母亲,生了你”,或者“是遇到了你的母亲,生了你”。但父亲写的是“生了你的母亲”——生了你的母亲,意思是母亲是他生的。这不合理。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父亲不会犯这种语法错误,他是故意的,他在用错误的语法告诉苏衍什么。“生了你的母亲”——母亲不是祖母生的,是父亲生的,父亲是母亲的创造者。母亲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是父亲创造出来的一个人。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母亲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衍将信折好放回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如果母亲是父亲创造出来的人,那她真实的身份是谁?她真实的名字叫什么?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又为什么会死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他想起了周文远那本册子上的记录——“实为中毒,毒发而亡。下毒者,玄机阁内部人。”如果母亲是玄机阁内部人毒死的,那父亲是知道却无力阻止,还是默许甚至参与了?
苏衍摇头。不可能,父亲不会杀母亲。父亲从母亲死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人,不会为妻子守丧一辈子。但父亲确实在隐瞒什么,不是他杀了母亲,是他知道谁杀了母亲,而他不能说出那个名字,因为说出来会毁掉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他妻子的命更重要,比玄机阁的存亡更重要,是全天下他最不能失去的人——他儿子。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父亲用十二年的沉默保护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苏衍。母亲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要杀的不是母亲,是苏衍。母亲替苏衍喝了那碗毒药。
苏衍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个冬天,一碗热汤,母亲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倒地。他当时就在旁边,母亲倒下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释然、有说不尽的不舍。那个眼神不是“我要死了”的眼神,而是“还好喝药的不是你”的眼神。
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衍,你哭了。”她说。
苏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哭了。他似乎一直在哭,从父亲死的那天起,眼泪就没有干过。以前他不爱哭的,父亲说他“心硬,像铁打的”,这几个月,他所有的坚强都被一层一层剥开了,露出最柔软的那部分。
沈清辞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苏衍,你母亲的事,我会帮你查。”
苏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父亲是药王,他对天下的毒药了如指掌。”沈清辞的声音很低,“你母亲中的什么毒,毒从哪里来,谁能配出那种毒,谁能接触到那种毒——我父亲一定能查到。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真相。”
苏衍摇头。“你父亲失踪四个月了。他还活着吗?我活着他就一定活着。七皇子不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什么用?”
“忘川的解药。”苏衍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慧明配的解药,不需要心头血的解药。“你父亲是忘川的药使,他知道忘川的所有配方。七皇子杀了他,就再也没有人能配制忘川了。所以他不会杀你父亲,他只会把他关在某个地方,让他继续为忘川阁炼药。”
沈清辞看着那个瓷瓶,伸出手拿起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她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脸色骤变。“这不是解药。”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毒药。”沈清辞将药丸放回瓶中,看着苏衍,一字一句地说,“这粒药丸里没有甘草,是马钱子。马钱子的味道和甘草很像,不仔细分辨分不出来,但马钱子是剧毒,吃下去会全身痉挛而死。”
苏衍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凑近鼻尖仔细闻。甘草味——不,是马钱子。马钱子无毒,但过量服用会中毒,这粒药丸里马钱子的浓度远超安全剂量。一口气吃下去,必死无疑。
慧明给他的不是解药,是毒药。但慧明为什么要给他毒药?苏衍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慧明在破庙里说过的那句话——“老衲用十年时间配出的解药,不需要心头血。老衲用自己的血做药引。”慧明没有骗他,有人换了药。
慧明把解药交给他之后,到他在白塔山上找到慧明尸体之前,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那个时间差里,有人从慧明手里拿走了解药,放进了毒药。那个人不是青铜面具,青铜面具只是杀手。真正换药的人,是那个指使青铜面具杀人的人——七皇子。
苏衍将瓷瓶握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慧明的解药在七皇子手里,他手里的解药是假的,还不能用。救不了九皇子,救不了任何人。
“清辞,”苏衍看着沈清辞,“你能配出解药吗?”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忘川的配方不是我父亲一个人掌握的,六种毒物,每种的配比都不一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配方,我配不出来。”
“慧明的配方埋在药圃的石碑下面。”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去找。”
“不行。”苏衍摇头,“白塔山现在肯定已经被忘川阁的人盯上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等我身上的案子了结了,我陪你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瓷瓶还给苏衍。苏衍将瓷瓶收入怀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已经逃亡了一天一夜,六扇门的人肯定还在追他,内卫也在追他,赏金猎人也在追他,整个天下都在追他。
但他不怕。他怕的是找不到真相——关于母亲,关于父亲,关于忘川阁,关于这盘下了十二年的棋。
苏衍转身看着沈清辞。“今天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玄机阁。”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现在是钦犯,回玄机阁等于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衍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包裹,打开,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他将面具贴在脸上,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片刻之后,镜中出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
苏衍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套青灰色的长衫穿上,拿了一把折扇在手,整个人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教书先生。他走到沈清辞面前转了一圈。“认得出我吗?”
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认不出。声音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