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取出一粒变声丸吞下,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低沉浑厚的中年男子嗓音。“现在呢?”
“听不出来了。”沈清辞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眼圈红了。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苏衍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三天。三天之后我一定回来。”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但比哭了还让人心疼。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笑了笑。“去吧。”
苏衍愣了片刻,转身推门而出。
从悦来客栈到玄机阁,骑马需要一天一夜。苏衍没有骑马——骑马太显眼,他走水路。周文远给他找了一艘小船,船夫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但撑船撑得极稳。沿着运河往北,过了长江,进入洛水,顺流而下,第二天傍晚到了洛城。
玄机阁在洛城东郊的山谷里。苏衍在洛城码头上岸,换了一身行头——粗布短褐,头上包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涂了灰,活脱脱一个干苦力的码头工人。他沿着山路往上爬,天快黑的时候到了玄机阁的后山。
后山还是老样子,悬崖峭壁,荆棘丛生。苏衍找到那条羊肠小道,从后山摸到了玄机阁的边缘。天已经完全黑了,玄机阁的灯火在山谷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苏衍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那些灯火,眼睛有些酸。
他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但他现在不能从正门进去,不能走他走过的任何一条路,因为每一条路上都可能有忘川阁的暗桩,每一条路上都可能有要杀他的人。苏衍从大石头后面翻出去,沿着后山的山脊绕到玄机阁的另一侧——东侧,藏书楼废墟的方向。
藏经楼的废墟还在,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清理。焦黑的墙壁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墓碑,墓碑下的青砖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苏衍蹲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野草,忽然想起慧明说过的那句话——“药圃里的花,记得浇水。”他给他种的那些草药浇水施肥,是因为他相信这些药能救人,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但他的手种下的那些药还会活下去。
苏衍从废墟边缘站起来,穿过废墟,往玄机阁内部走。走过藏经楼废墟,后面是演武场,再后面是弟子房,再后面是判官府。苏衍的目标是判官府。他要去找另外两个判官——文如海和金满堂。
判官府在玄机阁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柏树,柏树下有石桌石凳。苏衍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找铁定山下棋,找秦伯衍讨药,找文如海借书,找金满堂支银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身份、这种方式重新踏入这个院子。
判官府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人。苏衍穿过院子,走到正堂。正堂的灯亮着,里面有两个人。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苏衍走到门口,伸手叩了叩门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一个看向他,一个转过身来。
掌籍判官文如海,掌财判官金满堂。
文如海放下手里的书,看着苏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阁下是?”
苏衍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玄机令。不是端王给他的那块假令牌,是真品。父亲留给他的,藏在藏经楼密室里的那块。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莲花纹样。文如海看着那块令牌,脸色变了;金满堂看着那块令牌,脸色也变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恐惧。
苏衍看着他们的眼睛。“两位判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嗓音——二十岁年轻人的嗓音。文如海的瞳孔猛地一缩,金满堂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苏衍伸出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自己的脸。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我回来了。”苏衍说。
文如海手中的书掉在地上,金满堂后退了一步,撞在窗框上。但苏衍从他们的反应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惊喜,是恐惧。他们怕他回来,因为他的回来意味着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忘川阁那边。
苏衍看着他们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判官府里每一步都像擂鼓一样响亮。
“两位判官,”苏衍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在世时,最信任的两个人,除了秦伯衍和铁定山,就是你们。现在秦伯衍死了,铁定山也死了,我父亲也死了。玄机阁只剩下你们了。”
文如海低下头,捡起那本书,声音沙哑,“少阁主,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苏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张世清、刘三、叶知秋。张世清后面画了钩,是真的;刘三后面画了钩,也是真的;叶知秋后面画了叉。病书生在“暗桩录”上写了叶知秋的名字,但不是他自愿写的,是被人逼的。
“这两个人,我要你们处理掉。”苏衍指着张世清和刘三的名字,“他们的事,不要声张,秘密进行。至于叶知秋——”苏衍顿了顿,“他不是暗桩,我要你们在所有人面前给他正名。”
文如海和金满堂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苏衍将那张纸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了下来。
“两位判官,最后一个问题。”
文如海和金满堂看着他。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判官府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文如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没有说话。金满堂转过身,背对着苏衍,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文如海开口了。“少阁主,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
苏衍攥紧了拳头。“是回答不了,还是不敢回答?”
文如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少阁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衍看着他,转身走出了判官府。
他走在玄机阁的青石板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判官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玄机阁陷入了黑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