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官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瓷瓶。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脑海中翻涌着叶知秋的脸——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陪他出生入死、为他挡过刀子的兄弟的姐姐，是他杀母仇人。
苏衍将瓷瓶收入怀中，继续往北走。他没有拆叶相思给他的那封信，他要去南疆，不是为了找叶相思，是为了找沈千秋。他要去见沈千秋，问他要忘川的解药配方。
走到洛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黄昏。苏衍没有进城，绕到城外的一片树林里，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他太累了，累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苏衍从怀中取出叶相思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少阁主，别来南疆。姐姐不想杀你，但姐姐不杀你，别人也会杀你。留着你的血，救该救的人。”苏衍攥紧了那张纸条。
叶相思不想杀他——她只想用他的血。叶相思的理智和疯狂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苏衍将纸条撕碎，碎片从他指缝间飘落，像冬天的雪花。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乌云，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头顶上。
玄机阁在夜色中静默矗立。苏衍从后山翻进去，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摸到了藏经楼废墟。废墟还是老样子，断壁残垣，野草丛生。他走到藏经楼废墟前，站在那块青砖的位置，蹲下身。
那块青砖还在，没有被清理走。苏衍伸出手，在青砖上轻轻叩了三下。“沈伯父，我来了。”
青砖下面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苏衍站起身，从旁边搬起一块大石头，对准青砖砸了下去。青砖碎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苏衍跳进洞里，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地道，很窄，很矮，弯着腰走了一段。地道变宽了，变高了，前面是一道铁门。铁门紧闭，门上有一个送饭口。苏衍凑近送饭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伯父，我是苏衍。”苏衍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
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衍以为里面没有人。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衍儿。”
苏衍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沈千秋的声音，他还活着。在黑暗的地下密室里待了四个月，每天只能从送饭口看到一线光，每天只能听到送饭人的脚步声，每天只能在心里默念着女儿的名字。
“沈伯父，我救你出来。”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祖父给他的那本忘川阁完整记录。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把钥匙，铁钥匙，生了锈。苏衍将钥匙插入铁门的锁孔，轻轻一转，一声脆响，锁开了。
铁门缓缓打开。
苏衍举着火折子走进去。密室不大，只有几间柴房大小。靠墙有一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囚衣——沈千秋。他的手脚上没有铁链，忘川阁不需要锁他，因为他无处可去。他被关了四个月，每天有人送饭送水，没有人来提审，没有人来拷问。
苏衍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沈千秋那张苍老的脸。沈千秋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有一层泪光。
“衍儿，你瘦了。”沈千秋的声音沙哑。
苏衍的眼泪落了下来。沈千秋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你父亲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苏衍握住他的手。“沈伯父，我带你出去。”
沈千秋摇了摇头。“出不去了。他们在我体内种了同生蛊，离开这个密室超过一个时辰，蛊虫就会噬心。”他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样东西交给苏衍——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忘川解。”
苏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沈千秋的笔迹——忘川的解药配方。六种毒物，六种解药，一味药引。药引不是活人的心头血，是活人的眼泪。眼泪和心头血不一样，每个人都能流泪，每个人流出的泪都能做药引。
慧明那份解药用了心头血，是因为他不知道可以用眼泪。沈千秋从十二年前就知道。
苏衍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沈伯父，清辞还在等你。”
沈千秋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落。“告诉清辞，爹对不起她，爹不能陪她长大了。”
苏衍攥紧了拳头。“沈伯父，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我会找到解药，救你出去。”沈千秋摇了摇头。“衍儿，你的血可以解我体内的蛊。但用了你的血，你就活不成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人能用你的血救别人而自己不死的。”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的血是万能血，可以救任何人，但救人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一命换一命。
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苏衍站在藏经楼废墟前面，手里攥着那本解药配方。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文如海。“少阁主，老阁主的仇报了？”
苏衍没有回答，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往山下走去。他没有回头，身后文如海的叹息被风吹散。他知道他不会再回玄机阁了，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就像有些人，一旦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
山下，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沈清辞探出头来。“苏衍，你回来了。”
苏衍看着她，想笑一笑，但笑不出来。沈清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从车上跳下来，抱住他。
苏衍闭上眼，紧紧抱住她。
他还是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