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站在官道中央,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苏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与记忆中玄机阁密室画像上的脸一一比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完全吻合。
他是真正的慧明,大相国寺真正的方丈,忘川阁真正的创始人。
“少阁主,老衲法号慧明。”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苏衍攥紧了腰间的银针。那个给他解药、死在白塔山上的老僧,是假的慧明。“死在白塔山上的人是谁?”苏衍的声音发涩。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是老衲的师弟,慧空。他替老衲当了十二年的方丈,替老衲背了十二年的罪孽,替老衲配了十二年的解药,最后替老衲死了。老衲欠他一条命,还不起了。”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慧空——那个在大相国寺门口拦住他、在僧寮区盯着他的老和尚,不是慧明,是慧空。那个在破庙里告诉他“老衲是忘川阁创始人”、在白塔山上种药圃配解药的老和尚,也不是慧明,也是慧空。他替慧明活了十二年,替慧明死了,替慧明还了债,最后连墓碑上刻的都是“慧明大师之墓”。
“他在替你赎罪。”苏衍看着慧明,“那你呢?这十二年在做什么?”
慧明沉默了片刻。“老衲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了结这一切的人。”慧明看着苏衍的眼睛,“老衲等了十二年,等到了你。”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等到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阁主,一个被全天下追捕的钦犯。他何德何能,能让一个活了近百年的老僧等十二年。
“少阁主,你不好奇老衲为什么要创立忘川阁吗?”慧明的声音很低。苏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他忽然想起了慧空,想起了慧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为了赎罪。”他以为慧空是在替自己赎罪,现在才知道,他是在替慧明赎罪。
“为什么?”苏衍问。
慧明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布。“先帝二十三年,大相国寺来了一位香客,是靖安侯夫人。她求老衲救她的儿子。”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她的儿子不是靖安侯的儿子,是她和别人的私生子。靖安侯发现了这件事,要杀那个孩子。她把孩子藏在大相国寺,求老衲收留。”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那个孩子——七皇子。七皇子不是靖安侯的儿子?慧明闭上眼睛,老泪从眼角滑落。苏衍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老衲收留了那个孩子,藏在寺里,一藏就是三年。三年后靖安侯找到了大相国寺,老衲答应他,用忘川阁换那个孩子的命。”慧明睁开眼,看着苏衍,“忘川阁是老衲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来的——老衲的灵魂,老衲的来世,老衲的所有。老衲把灵魂卖给了靖安侯,换那个孩子活了三年。三年后,他还是死了。”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七皇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慧明摇头。“那个孩子不是七皇子。七皇子是靖安侯的外孙,不是私生子。那个私生子,是另一个人。”
“是谁?”
慧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苏衍。他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婴儿的面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甜。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先帝二十三年,大相国寺收留弃婴,取名慧心。”
慧心。和尚的法号。这个婴儿长大后会做和尚,会成为大相国寺的方丈,会成为忘川阁的创始人,会毁掉无数人的命。但他没有成为和尚,也没有成为方丈,更没有成为忘川阁的创始人。他在三岁那年被靖安侯杀了。
苏衍将那张纸折好,还给了慧明。“这个孩子死了,所以靖安侯没有放过你,他逼你创立忘川阁,你答应了。因为你觉得那个孩子的死是你的错,你活该受罚。”
慧明点头。“老衲这十二年,每一天都在受罚。”
苏衍看着他。“你受罚,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呢?他们找谁去讨债?”慧明没有说话。
苏衍转身,背对着慧明。“大师,你的因果你自己了。我还有我的路要走。”他迈步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慧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阁主,叶相思在南疆等你,不是为了让你做她的王。她是要用你的血做药引,配制一种新的忘川——一种不需要心头血、不需解药的完美的忘川。”
苏衍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的血,是唯一能和所有血型匹配的血。”慧明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是千古难遇的‘万能血者’,你的血可以救任何人,也可以杀任何人。叶相思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血。”
苏衍缓缓转过身,看着慧明。他伸出手,撸起袖子——手臂内侧,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些血管里流淌着可以救万人也可以杀万人的血。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他离开玄机阁,为什么要他假死脱身,为什么要他永远不要回来。不是怕他被人杀,是怕他的血被人用。
“少阁主。”慧明走到苏衍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老衲用十年时间配出的解药,真正的解药。不需要心头血,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血。慧空给您的解药是真的,被人换成了毒药。老衲这份,没有人换过。”
苏衍接过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他闻了闻——不是马钱子,是真正的甘草。他抬起头看着慧明。“大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慧明双手合十。“因为老衲欠你父亲的。十二年前,他替老衲背了十二年的罪。十二年后的今天,老衲替他还了这份债。”他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向远方。走了几步,停下来。“少阁主,你母亲不是自杀的。”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是被叶相思毒死的。”慧明没有回头,“你母亲发现了叶相思是忘川阁的卧底,要去告发,叶相思先下了手。”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了瓷瓶。叶相思——不是七皇子,不是任何人,是叶相思。
“大师,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衲在场。”慧明的声音很低,“你母亲喝下那碗药的时候,老衲就站在窗外。老衲想救她,来不及了。老衲想进去,不敢。老衲怕叶相思连老衲一起杀。老衲胆小了一辈子,唯一一次勇敢,是今天。”
他走了,消失在了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