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在沅江上航行了五天五夜。
苏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没有出去。叶相思也没有来打扰他,只是在每天傍晚时分让船工送来饭菜。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碗汤,味道寡淡。苏衍吃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舌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所有的味道都被隔绝了。
第五天傍晚,船靠岸了。
叶相思推开船舱的门,站在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到了。”苏衍站起身,走出船舱。
南疆。这里的山比中原更高、更陡,山上的植被更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蓝色,像是用墨汁泼洒出来的水墨画。
苏衍跟着叶相思下了船,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上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密密的竹林,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宅院。宅院不大,青砖灰瓦,掩映在竹林深处,要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见。
叶相思推开院门,侧身让开。“进去吧,他在等你。”
苏衍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株兰花,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院子正中央有一棵槐树,树下摆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远山。
他比苏衍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年斑也更多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头顶的老年斑。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袍,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下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死。
苏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脑中翻涌着无数画面——母亲死的时候,他在竹林里对苏衍说“祖父对不起你”的时候,他教苏衍下棋、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的时候。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一副让苏衍无法面对的真相。
苏远山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花了片刻才聚焦。“衍儿,你来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和他记忆中那个声如洪钟的祖父判若两人。
苏衍没有说话。他站在槐树下,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根扎进泥土里,一动不动。
苏远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恨我。”
苏衍还是没有说话。
“你应该恨我。”苏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我这双手杀过很多人,包括你的母亲,包括你的父亲。”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我父亲不是你杀的。”
苏远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杀的。我让人在他茶里下了忘川,他不想变成行尸走肉,服毒自杀了。杀他的人是我,不是七皇子,不是任何人,是我。他是我儿子,我亲手杀了他。”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查了五个月,查了无数条线索,查了无数个人,把罪名安在秦伯衍头上、铁定山头上、七皇子头上、叶相思头上,唯独没有安在自己亲祖父头上。因为他不愿意相信一个人会杀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苏衍的声音嘶哑。
苏远山闭上眼睛。“因为他不肯做我的棋子。我要他替我在玄机阁当卧底,他不肯。我要他替我在忘川阁当首脑,他不肯。我要他替我在朝堂上当暗桩,他还是不肯。他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从不为任何人改变。”
苏衍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父亲是个好人。”苏远山睁开眼睛看着他,“比我好,比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他不该死,但他死了,死在我手里。”
“你后悔吗?”苏衍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远山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后悔。每一天都后悔,每一刻都后悔。但后悔没有用,人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拉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座院子攥在手心。
苏远山从薄毯下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暗红色的莲花。忘川阁的标记。
“衍儿,杀了我。”苏远山把短刀递给他,“替你母亲报仇,替你父亲报仇,替你自己报仇。”
苏衍看着那把短刀,没有接。“我不杀你。杀了你,我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我不想变成你。”
苏远山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他将短刀放在膝上,低下头。“你不杀我,我也会死。肝癌晚期,活不过这个月了。”他抬起头看着苏衍,“临死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
苏衍没有说话。
苏远山看着他。“叫我一声祖父。”
苏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叫不出来了。这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死了,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我知道你叫不出来。”苏远山低下头,“我不配。”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叶相思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看了苏衍一眼,走到苏远山面前蹲下,把药碗递给他。“该喝药了。”
苏远山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汤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衣袍上。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相儿,”他的声音很低,“你先出去,我和衍儿还有话说。”
叶相思站起身,看了苏衍一眼,端着药碗走了出去。院门关上了,槐树下只剩祖孙两人。
苏远山从薄毯下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苏衍——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这是忘川阁创立之初的完整记录。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生平,每一个人做过的事,每一个人的下场。”
苏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苏远山。他的祖父,忘川阁排名第一的人,创始人。
苏远山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衍儿,忘川阁不是一个人创立的,是一群人。十二个人,十二个罪人。我是罪孽最深的一个。”
苏衍攥紧了册子。“这十二个人里,有谁还活着?”
“只有我了。”苏远山闭上眼睛,“其他十一个人都死了。靖安侯死了,萧淑妃死了,七皇子还活着但他不是创始人。慧明死了,慧空死了,你父亲死了,沈千秋也快了。只剩我了。”
苏衍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苏远山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份册子是假的。他为了保护你,不敢把真相写进去。这份是真的,所有的真相都在里面——忘川阁的账目、暗桩名单、暗杀记录,还有一份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忘川的解药配方。”苏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你父亲那份用血的配方,也不是沈千秋那份用泪的配方,是真正的解药配方,不需要任何药引。一粒药丸,解所有忘川之毒,救所有药奴之命。”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真正的不需要药引的解药配方——他父亲没有,沈千秋没有,慧空没有,慧明也没有。只有苏远山有。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苏衍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苏远山看着他,老泪纵横。“因为我不想。我花了十二年时间建立忘川阁,花了十二年时间制造药奴,花了十二年时间打造一个属于我的天下。我为什么要毁掉它?我为什么要救那些被我害的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变主意?”
苏远山低下头。“因为我快死了。我死了,忘川阁就散了,药奴也不会有人去救。我把配方给你,是让你去救那些人的。这是我临死前唯一能做的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