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攥紧了那本册子。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假的——他可以对苏衍说“我后悔了”,然后转身就去干另一件坏事。
“衍儿,”苏远山伸出手,放在苏衍的手上,“祖父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只有这一件是好事。”
苏衍低头看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手上的老年斑像一只只褐色的眼睛,盯着他。他缓缓抽出手,站起身,将册子收入怀中。
“我走了。”
苏远山看着他的背影。“衍儿,”苏衍没有回头,“照顾好自己。”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他走出院子,叶相思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竹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手中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你杀了他?”叶相思问。
苏衍摇头。“没有。他快死了。”
叶相思看着他的脸。“你哭了。”
苏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痕。他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原来还没有。
叶相思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苏衍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上沾满了泪水和灰尘。他叠好手帕想还给她,叶相思摇了摇头。“送你了。”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苏少阁主,”叶相思忽然开口,“你恨不恨我?”
苏衍沉默了片刻。“恨。”
“恨我杀了你母亲?”
“恨。”
叶相思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跟了上来。“你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外。我想救她,但我没有进去。”她的声音很低,“我进去,她就不会死。但我进去了,我也会死。”
苏衍看着她,灯笼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为他母亲流的,是为她自己流的。她为自己在那一刻的懦弱流了十二年的泪。
到了山脚下。黑船还停在岸边,船工们正在甲板上喝酒猜拳。叶相思站在岸边,看着黑船。“你走吧。船会送你到洞庭湖,到了洞庭湖换船,往北就是中原。”
苏衍看着她。“你不跟我走?”
叶相思摇头。“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等你祖父死了,给他收尸。”
苏衍沉默了。叶相思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少阁主,我弟弟就拜托你了。”
她走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苏衍站在岸边,看着那条黑船,上了船。船工们看到他上来,停止了猜拳,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船离岸,缓缓驶入河道。
苏衍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那座宅院消失在竹林深处,那个老人也消失在宅院深处,整座山都陷入了黑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翻开最后一页——解药配方,没有药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确认每一个药材的名称、剂量、炮制方法,确认这粒药丸不需要任何人的血、任何人的泪、任何人的命。
解药配方是真的。
船行了四天四夜,过了洞庭湖,进入长江。苏衍在长江边的一个渡口下了船,换乘一匹快马,往苏州方向疾驰。路上他拆开叶相思的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相”字——相思的相。他把手帕折好,放进怀里。
三天后,苏衍回到了苏州。悬壶巷的黑色门板还在,门楣上那串九死还魂草还在,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推开门,内室里没有人,沈清辞去了玄机阁,叶知秋还在养伤,顾昭昭在六扇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内室的桌前,把那本册子摊开,一笔一笔地抄写解药配方。
抄完最后一笔,苏衍放下笔,将抄件折好收入怀中。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今夜没有月亮,天空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身后传来敲门声。
“苏衍,是我。”
顾昭昭的声音。
苏衍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顾昭昭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六扇门的官服,腰间挎着刀。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还没完全愈合。
“出事了。”顾昭昭走进来,关上门。“七皇子死了。”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怎么死的?”
“中毒。忘川的变种,比你见过的任何一种都烈。”顾昭昭的声音很低,“下毒的人在他的茶里下了药,他喝下去之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就七窍流血而死。”
“谁下的毒?”
顾昭昭看着他的眼睛。“你祖父的人。他在临死之前,拉七皇子垫背。”
苏衍闭上了眼睛。
苏远山说他要死了,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件好事。他说的“好事”,不是把解药配方给苏衍,是杀了七皇子。七皇子一死,所有罪责都可以推到他头上,忘川阁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揭开。
苏衍睁开眼看着顾昭昭。“七皇子死了,端王呢?”
顾昭昭沉默了片刻。“端王失踪了。”
“失踪了?”
“七皇子死的当天晚上,端王就消失了。府里的人说,他走之前烧了所有东西,只带了一把剑。”
苏衍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端王去了哪里——南疆。去找苏远山,去报仇。
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递给顾昭昭。“这是忘川阁的完整记录,包括所有账目、暗桩名单、暗杀记录,还有七皇子的所有罪行。”
顾昭昭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苏远山——你祖父——是忘川阁的创始人?苏衍点了点头。顾昭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苏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开口。
“去南疆。在端王杀了他之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