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从玄机阁回到悬壶巷的那天傍晚，夕阳正好。
沈清辞站在药铺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看见苏衍从巷口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苏衍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是被拧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他走过去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苦。”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蜜饯递给他。“早备着了。”苏衍把蜜饯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跟着沈清辞走进药铺。叶知秋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少主，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也不需要再去了——苏衍在心里这样回答。叶知秋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悬壶巷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苏衍每天早起配药，上午去巡诊——给那些从忘川阁手里救出来的药奴复查身体。第一批解药救醒了三十七个药奴，第二批又救醒了五十二个，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药奴们一个一个地醒来，一个一个地恢复神智，一个一个地重新开始生活。他们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苏州找了活计，有的留在玄机阁做杂役。他们走之前都会来悬壶巷道谢，有的带一篮子鸡蛋，有的带一坛子老酒，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门口鞠个躬说一句“谢谢少阁主”。
苏衍每次都摇头。“不是我救了你们，是那些死去的人。”药奴们不懂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释。
沈清辞的父亲沈千秋从玄机阁搬到了悬壶巷。他体内的蛊毒已经解了，身体还很虚弱，走路需要人扶着，吃饭需要人喂。沈清辞每天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假人手。苏衍看着沈清辞忙碌的背影，想起了一个人——他母亲。母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照顾他父亲的，父亲那时候总是忙，玄机阁的事务、江湖上的应酬、朝堂上的往来，每天早出晚归。
“苏衍。”沈千秋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苏衍走进去，沈千秋半坐在床上，看着他。“九皇子那边有消息吗？”苏衍摇头。沈千秋沉默了片刻。“你要去找他吗？”苏衍还是摇头。沈千秋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九皇子有九皇子的路，苏衍有苏衍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悬壶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衍正在柜台后面配药，一个灰袍人推开药铺的门走了进来。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苏衍抬起头看着他，手习惯性地摸到了腰间的银针——那个人的身形、步态、气息，他太熟悉了。
“你是谁？”
灰袍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叶相思。
苏衍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来了？”
叶相思走进来，在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封信，封面上写着“苏衍亲启”四个字，笔迹是祖父苏远山的。“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第二封信。”
苏衍看着那封信，没有接。“第一封信已经够了。第二封不需要了。”
“你不想知道内容？”
“不想。”
叶相思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把信收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衍，你变了。”
苏衍看着她。“哪里变了？”
“你以前什么都想知道，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苏衍沉默了片刻。“知道得越多，痛苦越多。我不想再痛苦了，只想好好过日子。”
叶相思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她戴上斗笠推门而出。
药铺里安静下来。苏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叶知秋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少主，刚才是谁？”苏衍接过药碗喝了一口。“一个问路的。”
叶知秋没有追问，转身走回后院。苏衍放下药碗继续配药。甘草、远志、金银花、生姜、绿豆、肉桂——六种解药，一样一样地称量、研磨、混合、搓丸。一粒一粒，一罐一罐，一箱一箱。他在还债，还父亲欠下的债，还祖父欠下的债，还曾祖父欠下的债。那些债不是他的，但他必须还，因为他是苏家的子孙。
沈清辞从内室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配药。“苏衍，你瘦了。”
苏衍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是。”
沈清辞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很轻，像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