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巷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苏衍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慢。从父亲死的那天起，他的每一天都在追，追线索，追凶手，追真相，追到忘了怎么停下来。现在忽然不用追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药铺，配药，称量，研磨，搓丸。中午吃饭，休息片刻，下午继续配药。傍晚关门，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日复一日，平淡如水。
但苏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沈清辞在身边，叶知秋在隔壁，顾昭昭偶尔来串门，九皇子在玄机阁养伤。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平安。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他想让它持续久一点，再久一点。
今天的药铺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九皇子萧承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发束起，面容清瘦，灰白色的瞳孔已经有了焦距。苏衍看着他那张和端王有七分相似的脸，请他进了药铺，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九殿下，伤养好了？”
九皇子点头。六年的囚禁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肌肉萎缩，骨骼变形，神智模糊。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他已经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说话了，只是声音还很沙哑。解药能解蛊毒，但解不了时间留下的伤。那些伤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
“苏衍，”九皇子的声音很低，“我来谢谢你。”
苏衍摇头。“不用谢。你哥哥用命换了你的命，你要谢就谢他。”
九皇子的眼眶红了。端王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哥哥杀了无数人，包括他们的亲人、朋友、仇人，最后用自己的死换了他的活。他不知道该恨哥哥还是该谢哥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衍问。九皇子沉默了片刻。“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衍点头。这是他最好的选择——离开，忘记，重来。玄机阁的弟子不会为难他，江湖上的人不会追杀他，朝廷里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的过往。他只是一个被囚禁了六年的皇子，现在自由了。
九皇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衍，我哥留给你的那封信里，还写了别的东西。”
苏衍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密室最深处还有一扇门，那扇门后面关着一个人。”九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说，那个人是忘川阁的最后一个人。”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忘川阁的最后一个人——十二个创始人中唯一的幸存者。苏远山死了，靖安侯死了，萧淑妃死了，七皇子死了，端王死了，慧明死了，慧空死了，他父亲死了，秦伯衍死了，铁定山死了。十二个人死了十一个，还差一个。那个人被关在密室最深处的那扇门后面，关了十二年。
“那个人是谁？”
九皇子摇头。“我不知道。我哥没有说。他只说——‘告诉苏衍，那个人知道所有的秘密。’”他推开门走了。
苏衍站在药铺里，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他要回玄机阁，找到那扇门，打开它，问那个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苏衍走到后院。沈清辞在晒药材，叶知秋在研磨药粉。阳光很好，照在药材上，散发出干燥的草木香气。苏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忙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苏衍？”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了？”
苏衍摇头。“没事。”他走过去帮她把药材翻了个面，甘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没有告诉沈清辞九皇子说了什么，不想让她再卷入任何危险。
但沈清辞看得出来。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能读出背后的意思。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去哪里？”
苏衍沉默了片刻。“玄机阁。”
“去做什么？”
“找一个人。”
沈清辞没有问找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早点回来。”
苏衍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沈清辞总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即使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也不会让自己变得邋遢。她说过——“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
“三天。”苏衍反握住她的手，“三天后我一定回来。”
沈清辞点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继续晒药材，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苏州到玄机阁，苏衍只用了两天。密室最深处的那扇门被找到了——在密室的更深处，还有一扇用生铁铸成的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更厚、更重、更坚固，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苏衍从怀中取出那枚印章按入凹槽，轻轻旋转。门内传来一连串机括声，铁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