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京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她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大人,陛下口谕,让您直接去御书房。”传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陛下说了,不用换衣服,马上见。”
沈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服。西北的风沙和雨水把这件六品青衫折磨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蝗虫汁液留下的暗黄色斑点。
她想了想,决定不听萧衍上一封信的话——这衣服确实不能穿了。但她也没换新的,因为在路上根本没时间做新衣服。
于是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就这么走进了御书房。
萧衍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这模样,”他放下朱笔,语气淡淡,“像是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
“臣刚从西北回来,还没来得及梳洗。”沈蘅行了个礼,站得笔直。
萧衍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站起身,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墨绿色的新官服,随手扔给她。
“尚衣局做的,你试试。”
沈蘅接住,展开一看——料子是最好的杭绸,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低调但又看得出质地不凡。六品的官服,用料比三品的还好。
“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萧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你换吧,朕不看。”
沈蘅:“……”
在御书房里换衣服?这人是怎么想的?
她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没动。萧衍喝完一口茶,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声:“出去换。”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显然本来就是逗她的。
沈蘅面无表情地出去,在偏殿换好衣服再进来。
墨绿色确实衬她。萧衍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西北的事。”
沈蘅坐下,把西北粮商、蝗灾、三县赈灾的情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每个县收了多少斤蝗虫、花了多少文钱、赚了多少利润都报得一清二楚。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沈蘅,你爹的事,你不想问问朕?”
沈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想问。原主沈蘅的父亲沈知节还在死牢里关着,罪名是“修河堤贪墨银两”。这个案子一天不翻,她沈蘅就永远是“罪臣之女”,她的官职就永远是皇帝的恩赐,随时可以收回。
但她知道不能问。
“臣现在问,陛下会有答案吗?”她反问。
萧衍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沈蘅平静地说,“臣现在对陛下还有用,陛下自然不会让臣当一辈子罪臣之女。等臣没用了,问不问都一样。”
萧衍轻轻叩了叩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蘅已经发现了。
“你爹的案子,朕在查。”他终于开口,“但牵涉的人太多,需要时间。”
“臣明白。”
“你不问问是谁害的?”
“臣知道是谁。”沈蘅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但臣不需要陛下替臣报仇。臣自己会报仇。”
御书房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嘴角微勾:“好。朕等着看你怎么报仇。”
他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单,推到沈蘅面前。
“这是明天早朝要议的几件事。你列席旁听,不许说话——朕知道你的嘴一张就出毒计,明天不是时候。”
沈蘅接过名单扫了一遍。西北赈灾后续、南方的水利工程、北境防线的军费、还有一条——翰林院弹劾沈蘅“以蝗虫亵渎天物”的折子。
“这条,”她指着最后一条,“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朕打算让弹劾你的人,明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吃一盘炸蚂蚱。”
沈蘅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够损了,没想到这位皇帝陛下损起来也毫不逊色。
第二日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衍高坐龙椅之上,面容肃穆,威仪赫赫。
沈蘅站在末列,六品官服在满朝朱紫中显得格外扎眼。不少大臣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忌惮。
朝议进行到第三项时,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怀远出列,慷慨激昂地呈上弹劾折子:
“陛下,臣弹劾翰林院编修沈蘅!蝗灾乃天降灾异,理应斋戒祭祀、祈福禳灾。沈蘅竟教唆百姓捕捉蝗虫、油炸而食,此乃亵渎神明、逆天悖理!若不严惩,恐上天降罪,祸及苍生!”
他说完后,几个翰林院的官员纷纷附议,声调一个比一个高。
沈蘅站在末列,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算账:张怀远,五十三岁,翰林院侍读学士,承恩公赵元朗的门生。有意思。
萧衍等他们说完,面无表情地开口:“张爱卿说完了?”
“臣说完了。”
“那正好。”萧衍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上殿来。红绸掀开,是一盘金黄酥脆的油炸蝗虫,码得整整齐齐,还撒了椒盐,香气四溢。
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是沈蘅从西北送来的‘黄金蚂蚱’。”萧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尝过了,味道尚可。张爱卿既然对蝗虫如此有研究,不如替朕品鉴品鉴?”
张怀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陛下,这、这……臣……”
“张爱卿不会是不敢吃吧?”萧衍微微偏头,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你刚才说蝗虫是天降之物,亵渎不得。那朕倒要问问,西北百姓饿死三千人,是天降的吗?蝗虫啃光庄稼,是天降的吗?既然都是天降的,那天降的蝗虫能吃,天降的灾民能饿死——这个道理,张爱卿给朕解释解释。”
张怀远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臣、臣……”
萧衍没再看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翰林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登基五年,最讨厌一种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西北百姓饿着肚子,你们在京城吃着山珍海味,还要骂那些想办法救百姓的人?沈蘅的炸蚂蚱,救了三千条命。你们这些弹劾她的人,救了几条?”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沈蘅站在末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上辈子在智库工作,出过无数计策,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替她挡过枪。她的计策成功,功劳是领导的;出了岔子,责任是她的。这是职场常态,她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