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京的第三天,刑部那边传来了消息。
她爹沈知节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萧衍没有瞒她,第一时间让人把卷宗送到了沈府。沈蘅翻开卷宗,逐页逐字地看,看到最后,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微微用力,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卷宗上写得很清楚:当年参沈知节“贪墨修河银两”的那份弹劾折子,源头不是御史台,而是工部郎中钱子寅。钱子寅是承恩公的门生,折子里提到的“证据”——一本伪造的账册,也是钱子寅一手炮制的。
而钱子寅,三天前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
仵作验过尸,结论是自杀。但沈蘅不信。
她合上卷宗,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钱子寅是整件案子的关键证人,他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如果这是自杀,那只能说钱子寅良心发现,畏罪自尽。但如果是他杀——
谁会杀他?
答案只有一个。承恩公。
钱子寅是承恩公的门生,他知道太多承恩公的秘密。沈知节的案子翻过来,承恩公是最大的输家。他不能让钱子寅活着上堂作证,所以必须灭口。
沈蘅睁开眼,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卫昭。”
“在。”
“去查钱子寅的死。不是查卷宗上的,是查真正的死因。我要知道,他死前见过谁、吃过什么、家里有没有外人进出。仵作的验尸报告我也要重新看,找最好的仵作,不信刑部的人。”
卫昭领命去了。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西北,她派人查过承恩公的背景。除了北境屯田的猫腻,承恩公还有一件事——他暗中养了一队私兵,大约三百人,名义上是护院,实际上都是退伍的老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三百私兵。
这个数字很微妙。按大梁律,王公贵族可以养家丁,但不得超过一百人。三百人,已经超出了律法的界限。承恩公养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自卫?还是……
沈蘅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如果承恩公真的敢走到那一步,那她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一个贪官,而是一个谋逆的逆臣。
当天下午,沈蘅去了刑部大牢。
沈知节比上次见到时又好了一些。萧衍让人给他换了一间干净的牢房,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有几本书和一个茶壶。
“爹。”沈蘅隔着栅栏坐下来,把卷宗递给父亲,“钱子寅死了。”
沈知节接过卷宗,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蘅儿,你是说……承恩公杀了他?”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他。”沈蘅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爹,女儿的案子,不能只靠刑部了。刑部里有承恩公的人,这个案子查下去,关键证人会一个一个地死。”
沈知节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蘅儿,你想做什么?”
“爹,女儿想……直接参他。”
沈知节脸色大变。
“不行!承恩公是太后的亲哥哥,你参他,等于打太后的脸。陛下就算想帮你,也不能不顾及太后的感受。况且你没有证据,参他什么?”
“参他私养三百死士。”沈蘅一字一顿,“大梁律,王公养私兵过百者,以谋逆论处。这条罪名,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有人参,就得查。”
沈知节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家里绣花读书的小姑娘了。她现在的胆量、手段、心机,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蘅儿,你跟爹说实话,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爹,女儿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活了二十六年,学了很多东西。醒来以后,那些东西都没忘。所以女儿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知节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他不知道女儿说的“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女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有保护好她。
“蘅儿,爹对不起你。”
“爹,您没有对不起女儿。是这个世道对不起我们。”
沈蘅站起来,隔着栅栏握住父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爹,再等一等。女儿很快就会接您出去。”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蘅直接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见大臣,她就在偏殿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大臣们出来了,一个个面色凝重,似乎朝堂上又出了什么事。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蘅推门进去,看到萧衍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眼下也有了一圈青黑。
他也没睡好。
“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臣要参承恩公赵元朗,私养死士,逾制谋逆。”
御书房里安静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知道了?”
“臣知道什么?”
“承恩公的三百私兵。”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朕早就知道了。两年前就知道了。”
沈蘅愣住了。
“陛下知道,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动不了。”萧衍转过身,目光深沉,“他手里不光有私兵,还有太后。朕的母后,只有这一个亲哥哥。”
“可是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萧衍抬手打断她,“证据?朕有。私兵的事,朕有名单、有驻地、有兵器来源,什么都查得一清二楚。但朕不能动,因为太后会伤心。太后伤心,朕就是大不孝。”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理解了萧衍的难处。他不是不想杀承恩公,是不能杀。太后是他亲娘,他不能为了一个舅舅,让自己亲娘伤心。
“陛下,臣有个办法。”
萧衍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你的办法,是不是特别损?”
“特别损。”沈蘅点头,“但陛下会喜欢的。”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萧衍面前。
萧衍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第一,臣参承恩公,陛下当朝驳回,并贬臣三级,以示惩戒。”
“第二,陛下将臣参他的折子,私下送给承恩公看。”
“第三,臣会派人散播消息,说陛下其实想办承恩公,但碍于太后,只能先贬沈蘅安抚他。”
“第四,承恩公收到消息后,会有两个选择:一是收敛,二是铤而走险。以他的性格,一定是铤而走险。因为他不会相信陛下真的会放过他。”
萧衍看完,抬起头,目光复杂。
“你这是……要逼反他。”
“对。逼他造反,然后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他。到那时候,太后也无话可说。因为是他先反的,不是陛下要杀他。”
萧衍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蘅。”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