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节翻案的圣旨,在第二天早朝上正式宣读。
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欢喜——那是沈家的故交旧友,虽然不多;有人震惊——那是没想到皇帝真的翻了案;有人恐惧——那是承恩公的余党,怕被牵连;有人幸灾乐祸——那是觉得沈蘅再受宠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父亲翻了案也翻不了天。
但萧衍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了同一种。
“沈知节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工部侍郎,正四品。
沈知节跪在殿上,老泪纵横。他在死牢里关了几个月,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还能重新穿上官服。
“臣……谢陛下隆恩。”
“别谢朕。”萧衍语气淡淡的,“要谢就谢你女儿。她替你翻的案,朕只是出了个面。”
沈知节转头看向站在末列的沈蘅。女儿对他微微点头,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沈蘅升官了。
从从七品编修,升为正六品户部主事。
这个升迁速度,放在大梁朝也算得上坐火箭了。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说话的——这姑娘用三个月的时间扳倒了承恩公,谁还敢说她没资格?
人的名,树的影。活阎王三个字,已经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退朝后,沈蘅跟着父亲走出大殿。
沈知节看着女儿,欲言又止。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女儿在这几个月里做的事情,他在死牢里听狱卒说过一些——烧土匪、灭蝗虫、整粮商、斗承恩公——每一件拿出来,都是旁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而他的女儿,十五岁,全做了。
“蘅儿,”沈知节终于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蘅想了想:“户部主事,管的是钱粮。女儿打算先从北境军粮入手,把承恩公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沈知节点了点头:“需要爹帮忙的,尽管说。”
“还真有一件事。”沈蘅看着父亲,微微一笑,“爹,工部是不是管水利?”
“是。”
“女儿想修一条渠。从北境到京城,引水灌溉,既能解决北境的干旱问题,又能打通一条水路运输线。但这个工程太大,女儿一个人做不来,需要爹帮忙。”
沈知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啊,这是把爹也算进去了。”
“一家人,不算计。”
沈知节看着女儿狡黠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
不,不是长大了。是脱胎换骨了。
当天下午,沈蘅去了户部报到。
户部侍郎钱世廉亲自迎接,笑容满面:“沈大人来了?来来来,下官带您看看您的值房。”
值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有个炭盆,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暖洋洋的。
“钱大人费心了。”沈蘅环顾一周,满意地点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钱世廉搓了搓手,“沈大人,陛下吩咐了,北境军粮的事您全权负责。下官已经让人把相关账册都搬过来了,您慢慢看。”
他指了指角落里堆得半人高的账册,笑得一脸慈祥。
沈蘅看着那堆账册,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坐了下来。
翻账册,是她最擅长的。
一个时辰后,她翻完了第一摞账册,发现了一个问题。
承恩公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北境军粮的采购、运输、仓储,每一个环节都有猫腻。采购价虚高,运输损耗大,仓储管理混乱。每年朝廷拨下去的银子,有三成根本到不了北境将士手里,全被中间环节的人吃掉了。
而这些“中间环节”,很多是承恩公的旧部。承恩公虽然死了,他们还在。
沈蘅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道:“军粮采购,改直供制。取消中间商,由户部直接向北境粮商采购,由军方直接运输。”
这是她上辈子在智库做过的“供应链优化”课题。去掉中间环节,成本至少降低两成。
她又写道:“运输损耗,设奖惩制。每批军粮规定损耗上限。低于上限的,省下来的银子作为奖金发给押粮官;高于上限的,扣发俸禄,严重的革职查办。”
这是她上辈子学过的“激励机制设计”。不是靠道德约束人,而是靠利益驱动人。人性本贪,但你让他贪的同时也能赚,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干活。
她又写道:“仓储管理,实行责任制。每个粮仓设仓长一名,对粮仓的存粮数量、质量负全责。定期轮换,不定期抽查。发现问题的,仓长连坐。”
写完这三条之后,她看着纸上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方案如果推行下去,北境军粮的浪费和贪污至少减少五成。
她把方案拿去给钱世廉看。钱世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
“沈大人高。”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高。
取消中间商,得罪的是中间商,但中间商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设奖惩制,得罪的是那些偷懒的押粮官,但偷懒的人本就该罚。仓长责任制,得罪的是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官员,但浑水摸鱼的人本就该被收拾。
这三条,看起来是动了别人的奶酪,但实际上谁也跳不出毛病。因为每一条都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对军队有利。
谁敢反对?反对就是与朝廷作对,与百姓作对,与军队作对。
钱世廉在户部干了二十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像沈蘅这样,既能算清楚经济账,又能算清楚政治账的,他是头一回见。
“沈大人,这套方案,下官全力支持。不过——”钱世廉压低声音,“这要是推行下去,得罪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沈蘅笑了笑,“但钱大人,您想想,得罪的人多,说明受益的人更多。受益的是谁?是陛下,是朝廷,是北境八万将士。至于那些被得罪的人——他们要是敢跳出来反对,正好,一并收拾了。”
钱世廉后背一凉。
这姑娘,又要开始杀人了。
军粮改革的方案在户部内部讨论了一天,第二天就呈到了萧衍案头。
萧衍看完方案,批了两个字:“照办。”
然后又加了一行字:“沈蘅,你这套方案,朕让户部全力配合。谁要是敢阻挠,你直接报朕。”
沈蘅收到批文,嘴角微微弯起。
有萧衍这句“直接报朕”,她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接下来几天,沈蘅开始在户部推行改革。
不出所料,阻力不小。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户部郎中陈明远。此人是承恩公的旧部,在军粮采购上吃了不少回扣。沈蘅取消中间商,等于断了他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