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沈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卫昭,几时了?”
“酉时三刻。寿宴戌时开始,大人还有一个时辰。”
沈蘅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把匕首。刀鞘贴着皮肤,已经焐热了。她拔出匕首,刃口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寒光。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刀身没有一丝锈迹,才重新插回鞘中。
这把匕首今天能不能用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到了要用它的时候,那一刀必须又快又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大雪中,整座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今天,这头巨兽会醒。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太后寿宴设在慈宁宫的正殿。沈蘅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一个个衣着华贵,笑容满面,互相恭维着。没有人知道,今晚这里可能会变成一座修罗场。
沈蘅的位置在最末排——从七品,能列席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她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承恩公赵元朗坐在太后右手边,一身绛紫色蟒袍,腰系金镶玉带,正笑容可掬地跟太后说着什么。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沈蘅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不是人,是门口、窗口、柱子后面的死角。
这是在确认布防。
沈蘅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喝不出味道。
戌时正刻,寿宴正式开始。
太后穿着一身大红绣金凤的吉服,满头珠翠,虽然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她笑容满面地接受众人的朝贺,又看了看身边的萧衍,目光慈爱。
“皇帝,你今日能来,哀家很高兴。”
“母后的寿辰,儿臣自然要来。”萧衍端坐在太后左侧,一身玄色龙袍,面容清俊,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他的目光也扫过全场,但在扫到沈蘅的时候,停了半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蘅微微点头,表示一切正常。萧衍几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表示收到。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眨一下眼,是“一切按计划进行”。眨两下,是“有变,你撤”。眨三下,是“救命”。
沈蘅觉得“眨三下救命”这个暗号有点好笑,仿佛她不是谋士,而是一个需要英雄救美的弱女子。但萧衍坚持要加上这条,她也就随他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太后心情大好,对身边的承恩公笑道:“哥哥,你今日怎么不多喝几杯?”
赵元朗笑了笑,端起酒杯:“臣弟敬太后一杯。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沈蘅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子时三刻,还有大约一个半时辰。赵元朗在等那个时刻。
她也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内的歌舞换了三轮,酒席也上了四道。大臣们有的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有的开始打瞌睡。太后也有些倦了,靠在一张软榻上,半闭着眼睛。
萧衍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了句什么。太监总管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禁军校尉匆匆走进殿内,在承恩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承恩公的脸色微变。
他站起来,对太后行了个礼:“太后,臣弟去更衣,去去就来。”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赵元朗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沈蘅的位置,停了一瞬。
沈蘅低着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赵元朗走出殿外,赵福立刻迎了上来。
“公爷,出事了。周海那边传来消息,禁军大营突然增兵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陛下调了两千禁军入城,现在正往皇宫方向开进。”
赵元朗的脸色铁青。
两千禁军。加上宫里的三千,就是五千。他的六百人,在五千人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沈蘅!”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那个贱人骗了本公爷!”
他转身就要回殿内,但刚迈出一步,就听到殿内传来一阵骚动。
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赵元朗猛地推开门,看到殿内的景象,瞳孔骤缩。
萧衍站在太后身边,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面容冷峻。殿内四周,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黑衣暗卫,每人手中都持着长剑,将承恩公带来的人全部控制住了。
而最让赵元朗心惊的是——沈蘅就站在萧衍身边,手中握着那把匕首,神情平静得可怕。
“承恩公,”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去更衣吗?怎么回来了?”
赵元朗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灰。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他还没有完全认输。
“陛下,臣……”
“别叫朕陛下。”萧衍打断他,目光冷得像刀,“你已经没有资格叫朕陛下了。谋反的人,不配做朕的臣子。”
“谋反?”赵元朗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陛下,臣没有谋反。臣只是……”
“私养三百死士,勾结禁军将领,计划子时三刻封锁宫门、控制内廷——这叫没有谋反?”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扔到赵元朗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你写给周海的密信。字迹是你的,印章是你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元朗看着地上那份密信,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帝,”太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元朗是哀家的亲哥哥,你不能……”
“母后,”萧衍转向太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坚定,“他谋反。儿臣有证据。”
太后张了张嘴,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赵元朗,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最后,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算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哀家不管了。皇帝,你自己处置吧。”
赵元朗听到这句话,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陛下,臣……认罪。”
萧衍看着他,目光幽深。
“承恩公赵元朗,私养死士、勾结禁军、图谋不轨,罪无可恕。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押入天牢。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收押。”
暗卫们一拥而上,将赵元朗按在地上,摘了他的官帽。
赵元朗被人架着往外走,路过沈蘅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她。
“沈蘅,你骗了本公爷。”
沈蘅平静地看着他:“承恩公,兵不厌诈。您输了,仅此而已。”
赵元朗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刺耳。
“你以为你赢了?沈蘅,你等着。这朝堂上比本公爷厉害的人多的是。你能斗倒我,斗不倒所有人。”
他被人拖走了。
殿内一片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沈蘅站在萧衍身边,手中的匕首缓缓插回鞘中,发出“咔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