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再次踏上永宁的土地，身份已经不同了。
上一次她是户部主事，从六品，微服而来。这一次她是钦差大臣，正五品，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视永宁屯田事宜。排场也大不相同——两辆马车，二十名禁军护卫，一面“钦差”大旗在车顶猎猎作响。
卫昭骑马跟在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永宁城。
“大人，您这次摆这么大排场，不怕永宁侯觉得您在示威？”
“就是要让他觉得我在示威。”
沈蘅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秋收刚过，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拾穗。再往远处看，永宁城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
“上一次我是客人，要客气。这一次我是钦差，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客气过了，该立威了。”
卫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兵士看到那面“钦差”大旗，立刻让开道路，派人飞报永宁侯府。
沈蘅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到侯府门前。
这一次，迎接她的不是管家，而是刘永昌本人。
永宁侯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腰系玉带，笑容满面。但沈蘅注意到，他的笑只停留在脸上，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沈大人，别来无恙。”刘永昌拱了拱手。
“侯爷客气了。”沈蘅下车，行了个礼，“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永宁督办屯田事宜。这是陛下的旨意，请侯爷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圣旨，双手呈上。
刘永昌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陛下圣明。永宁屯田，本侯一定全力配合。”他把圣旨收好，侧身让开，“沈大人请，本侯已经备好了酒席，为沈大人接风洗尘。”
“侯爷太客气了。”沈蘅微微一笑，“不过臣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臣想在开席之前，先看看屯田的账册。”
刘永昌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沈大人，刚下马车就看账册？不急在这一时吧？”
“侯爷，臣这个人有个毛病——事情不办完，吃不下饭。”沈蘅的笑容温温柔柔的，但语气不容置疑，“账册看完了，臣才能安心吃饭。侯爷不会让臣饿着肚子干活吧？”
刘永昌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本侯这就让人把账册送来。沈大人请。”
沈蘅跟着刘永昌走进侯府，这次去的是正堂，不是上次的书房。正堂宽敞明亮，陈设气派，显然是接待贵客的地方。
沈蘅在主客位上坐下，卫昭站在她身后。
很快，一摞账册被搬了上来。沈蘅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刘永昌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似悠闲，目光却一直盯着沈蘅。
沈蘅看账册的速度很快。不是翻，是扫。一眼扫过去，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一下，继续往下翻。
刘永昌看着她这个速度，起初是不屑——这么快的速度，能看出什么名堂？但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凝重。
因为沈蘅每点一下，点的都是账册中有问题的地方。有些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却被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沈蘅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
“侯爷，臣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说。”
“第一，永宁屯田的面积，账上写的是五万亩。但臣刚才进城的时候看了一眼，永宁周边的农田最多不过三万亩。剩下的两万亩，在哪里？”
刘永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第二，屯田的产量，账上写的是每亩一石五斗。但永宁是产粮区，正常亩产至少两石。为什么产量低了五斗？”
刘永昌的脸色微变。
“第三，也是最让臣困惑的一点——”沈蘅从账册中抽出一页，放在桌上，“屯田的粮食，有一半以上卖给了北境军粮采购。但北境军粮的采购价是每石八钱银子，而屯田的成本是每石六钱。按理说，每石能赚两钱。但账上的利润，却是负数。”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永昌。
“侯爷，臣数学不太好，但加减法还是会的。五万亩地，每亩一石五斗，总产量七万五千石。每石赚两钱，总利润应该是一万五千两银子。但账上的利润是负三千两。差了一万八千两。这一万八千两银子，哪去了？”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
刘永昌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假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沈蘅，你是本侯见过的，最会算账的人。”
“侯爷过奖。臣只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刘永昌站起来，走到沈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信不信本侯现在就能让你永远留在永宁？”
卫昭的手按上了剑柄。
沈蘅摆了摆手，示意卫昭不要动。
“侯爷，臣信。但侯爷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杀了臣，陛下的下一个钦差就不是来查账的了，是来打仗的。侯爷是聪明人，不会为了区区一万八千两银子，赌上整个永宁侯府。”
刘永昌盯着她看了很久。
正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刘永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蘅！”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那一万八千两银子，本侯补上。屯田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沈蘅微微一笑：“侯爷爽快。那臣就不客气了。屯田的事，臣有三条建议。”
她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放在桌上。
“第一，屯田面积重新丈量，以实际面积为准。第二，屯田产量设立奖惩制，高于平均水平的奖励，低于平均水平的处罚。第三，屯田账目每季度上报户部一次，接受朝廷监督。这三条，请侯爷过目。”
刘永昌拿起文书，扫了一眼，放下。
“沈蘅，你是不是把本侯当承恩公了？”
“臣没有。承恩公贪得无厌，侯爷治军严明。但治军严明不代表账目可以不清不楚。侯爷，臣不是在针对您，臣是在执行陛下的旨意。如果您对这三条有意见，可以直接跟陛下说。”
刘永昌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三份文书上签了字。
“沈蘅，本侯签了。”
“谢侯爷。”
沈蘅站起来，行了个礼。
“侯爷，臣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刘永昌看着她，哭笑不得。
“来人，上菜。”
酒席很丰盛。但沈蘅吃得不多，只是每样菜尝了一口，算是给面子。
刘永昌坐在主位上，喝着酒，目光不时扫过沈蘅。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
十五岁，有胆量、有脑子、有手段。面对他一个侯爵，面不改色心不跳。逼他签了三条对自己不利的条款，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签字。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
“沈蘅，本侯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蘅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刘永昌。
“侯爷是说，让臣做您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