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回京的第三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她的事，是她爹的事。
沈知节官复原职后，工部那边一直有人使绊子。承恩公虽然倒了，但工部还有不少他的人。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沈知节作对，就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调走他的得力助手，扣发他的办公经费，甚至连值房的门锁都被人换了，沈知节早上进不去门，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
沈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户部看账册。她放下账册，沉默了片刻。
“卫昭。”
“在。”
“去查一下，工部谁换了沈大人的门锁。”
卫昭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工部郎中孙正茂，承恩公的远房亲戚，在工部任职八年，一直郁郁不得志。承恩公倒台后，他本想投靠新主子，但没人要他。于是他把怨气撒在了沈知节身上。
沈蘅听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卫昭后背一凉，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当天下午，沈蘅去了一趟工部。
她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一个随从，穿着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官家小姐。但工部的人都知道她是谁——“活阎王”三个字，在朝中已经传遍了。
孙正茂正在值房里喝茶。听到沈蘅来了，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沈……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蘅走进值房，环顾一周，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孙大人在喝茶？好雅兴。我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软了。孙大人却在这里悠闲地喝茶。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孙正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大人，下官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沈大人的门锁坏了，下官已经让人去修了……”
“门锁坏了？”沈蘅笑了笑，“孙大人，门锁是被人换掉的。换锁的人，是你手下的书吏。要不要我把那个书吏叫来，当面对质？”
孙正茂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沈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没关系。陛下知道就行。”沈蘅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在孙正茂面前晃了晃，“这是弹劾你的折子。孙大人，你说陛下看了之后，会怎么处置你？”
孙正茂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一时糊涂，求沈大人高抬贵手！”
沈蘅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蚂蚁。
“孙大人，我不喜欢仗势欺人。但我更不喜欢别人欺负我爹。这次我放过你，但你要记住——我爹在工部一天，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当好你的郎中。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搞小动作，下次就不是弹劾折子了，是刑部的传票。”
孙正茂磕头如捣蒜：“下官记住了！下官一定好好做事！”
沈蘅转身走出值房，头也没回。
卫昭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放过？”沈蘅笑了笑，“卫统领，你知道最狠的惩罚是什么吗？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从今天起，孙正茂每天都会提心吊胆，担心我会不会突然找他麻烦。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卫昭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大人，您是真的很会折磨人。”
“一般般。”沈蘅的语气淡淡的，“对付这种人，用不着太费脑子。”
沈知节门锁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萧衍耳朵里。
当天晚上，萧衍在御书房召见了沈蘅。
“听说你今天去工部替你爹出头了？”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只是去跟孙郎中聊了聊。”
“聊了聊？”萧衍嘴角微抽，“你把人家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这叫聊了聊？”
沈蘅面不改色：“臣跟他聊得很愉快。他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以后会改正。陛下要是觉得臣做得不对，臣可以去给孙郎中道个歉。”
萧衍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沈蘅，你是不是觉得朕特别好骗？”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对付孙正茂这种人，用不着陛下出手。臣一个人就够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啊。朕说你什么好。”
“陛下不用说什么。陛下只需要知道，臣做事，从来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你不会给朕添麻烦？”萧衍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你把孙正茂吓得跪地磕头，明天他肯定去告状。告状的人多了，御史台就会上折子弹劾你。弹劾你的折子堆到朕案头，朕就要替你压下去。这叫不给朕添麻烦？”
沈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衍说得对。她的行为，确实会给萧衍带来麻烦。虽然她不怕孙正茂告状，但那些弹劾的折子，最终都会落到萧衍头上。
“陛下，臣知错了。”
“你知错？你嘴上说着知错，心里在想‘下次我做得隐蔽一点，不让人发现’吧？”
沈蘅愣了一下。因为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萧衍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沈蘅，朕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起来。省得你到处惹事。”
沈蘅低下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臣遵旨”不对，说“陛下舍不得”更不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御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萧衍忽然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算了。你做事虽然出格，但结果总是好的。朕不怪你。”他顿了顿，“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下次再去找人‘聊一聊’，先告诉朕。朕派人给你撑场子。”
沈蘅抬起头，看着萧衍眼中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嘴上说着“你给朕添麻烦”，实际上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他不是不让她惹事，是怕她惹事的时候没人撑腰。
“臣……遵旨。”
“行了，退下吧。明天未时三刻，准时来御书房。”
沈蘅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沈蘅。”
她停下脚步。
“你爹的门锁，朕让人换了一把更好的。铜的，结实。你告诉他，以后谁敢换他的锁，朕换那个人的脑袋。”
沈蘅的眼眶又红了。
“臣……替父亲谢陛下隆恩。”
她走出御书房，站在宫道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卫昭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哭了？”
“没有。风大。”
“今晚没风。”
沈蘅瞪了她一眼，快步走了。
卫昭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位大人，在外面是活阎王，在陛下面前就变成了一只耳朵会红的小兔子。
果然是金屋藏娇——不对，是御书房藏兔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蘅的日子变得充实而忙碌。
白天在户部处理公务，下午去御书房跟萧衍汇报工作，晚上回家陪父亲吃饭。偶尔去工部看看父亲有没有被人欺负，顺便敲打一下那些不老实的官员。
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的令人安心。
但沈蘅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永宁侯虽然倒了，他背后的势力却没有完全清除。朝中还有一些人，正在暗处悄悄串联。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沈蘅从萧衍身边拉下来的机会。
而沈蘅，也在等。
等他们露出马脚，等他们自投罗网，等他们给自己递上一把可以反杀他们的刀。
这是一场耐心和智力的较量。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这天下午，沈蘅照例去御书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萧衍不在。太监总管告诉她，陛下在偏殿接见北狄使者，让她稍等片刻。
沈蘅在椅子上坐下，随手翻看桌上的折子。不是有意偷看，是那些折子就摊在桌上，她想不看到都难。
其中一份折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折子是北境巡抚递上来的，说的是北狄东部部落最近频繁调动兵力，怀疑有南侵的意图。请求朝廷增兵北境，以防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