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倒李茂贞的第三天，沈蘅收到了一封信。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皇后亲启。沈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李茂贞只是一颗棋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沈蘅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信上的字迹工整但陌生，是她没见过的笔迹。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可以用来追查来源。
“卫昭，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门房说是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扔进门缝就跑了。”卫昭的声音有些凝重，“臣已经派人去找那个小孩了。”
沈蘅点了点头。她知道找到小孩的可能性不大——能在她眼皮子底下送信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这封信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挑衅。写信的人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一切，但你不知道我是谁。
“娘娘，要不要加强坤宁宫的守卫？”
“不用。他要是想杀我，不会写信。”沈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会不会怕。”
“那娘娘怕吗？”
沈蘅沉默了片刻，给了卫昭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怕。但怕没有用。他越是想让我怕，我就越不能让他看到我怕。”
卫昭看着沈蘅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位皇后娘娘，在外面是活阎王，在朝堂上是铁娘子，在陛下面前是小女人，在暗处的敌人面前——她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她从来没有失误过。
下午，沈蘅去了御书房。萧衍正在批折子，看到她进来，放下朱笔。
“听说你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陛下消息真灵通。”
“朕的暗卫不是吃干饭的。”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信上写了什么？”
沈蘅把信递给他。萧衍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认为是谁写的？”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朝中，而且位置不低。”沈蘅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茂贞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扳倒了我，朝堂上就没有人跟你作对了？你错了。’当时臣以为他是在吓唬臣，现在臣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萧衍的手指停了。“你是说，李茂贞背后还有人？”
“不只一个人，是一张网。承恩公、永宁侯、吴世昌、李茂贞——他们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臣把他们一个个剪掉了，但网还在。只要这张网还在，就会不断有新的节点长出来。”沈蘅放下茶杯，看着萧衍的眼睛，“陛下，臣需要找到织网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御书房里安静了。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蘅，你知不知道，你查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朕的亲戚、朕的臣子、朕的老师。你知不知道，你每查一个人，朕的心里就多一根刺。”
沈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陛下，臣知道。但臣更知道，这些刺不拔出来，早晚会烂在心里，烂到整个朝廷都烂掉。臣不想让陛下一个人扛着这些，臣替您扛。”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看到了心疼、担忧，还有一种他不确认的情感。
“沈蘅，你替朕扛得够多了。剩下的，朕自己扛。”
“不行。”沈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臣说过，臣是陛下的人，臣要替陛下分忧。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臣都会把他找出来。”
萧衍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声说了两个字。“傻子。”
沈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值得了。因为有人在她身后，有人在她身边，有人在她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蘅开始查那张网。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暗中进行——调查承恩公、永宁侯、吴世昌、李茂贞这四个人所有的来往记录，每一封信、每一笔账、每一次见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查了一个月，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的交集点——他们都曾经在一个地方任职过。翰林院。承恩公年轻时在翰林院待过三年，永宁侯在翰林院待过两年，吴世昌是翰林院出身，李茂贞也在翰林院待过一年。
翰林院。沈蘅的手指在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翰林院是大梁朝培养文官的地方，能进翰林院的都是才学出众的读书人。而能从翰林院走上高位的，更是人中龙凤。如果织网的人真的在翰林院待过，那他一定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卫昭，去查一下，这四个人在翰林院的时候，跟谁来往最密切。”
卫昭领命去了。三天后，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沈蘅案头。卷宗上列了几十个名字，都是那四个人在翰林院时的同僚、上司、下属。沈蘅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排除，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韩章。兵部尚书，从一品，朝廷重臣。他不是翰林院出身，但他曾经在翰林院做过三年侍讲学士，给当时的皇子们上过课。而那四个人的翰林院时期，正好跟韩章在翰林院的时间重合。也就是说，韩章可能是他们的老师。
但沈蘅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韩章这个人她见过几次，话不多，看起来很老实，像个只会读圣贤书的老学究。但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卫昭，去查韩章。越详细越好。”
查韩章，比查李茂贞难得多。李茂贞有破绽，韩章没有——他的账目一清二楚，他的家产不多不少，他的门生不亲不疏，他的政绩不好不坏。就像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每一个维度都在平均值上，既不突出也不落后。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沈蘅起了疑心。一个人在官场混了三十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棱角？除非他故意把棱角磨平了。故意磨平棱角的人，一定在隐藏什么。
沈蘅决定去会一会韩章。她没有兴师动众，只带了卫昭一个人，穿了一身便装，去了兵部。
韩章正在值房里看文书。看到沈蘅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行礼。
“皇后娘娘驾临，臣有失远迎——”
“韩大人不必多礼。本宫今天来，是想请教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
“韩大人在兵部干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