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伏法的消息传遍朝野,沈蘅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站得越高,盯着她的人就越多——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有人在明处冷嘲热讽,而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太后。
那天下午,慈宁宫的宫女来传话,说太后请皇后过去坐坐。沈蘅正在户部看账册,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后很少主动召见她。上次召见是大婚前,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叫母后”,那次的语气慈爱得像个亲娘。这次呢?沈蘅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是为了喝茶聊天。
“卫昭,备轿。”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沉香袅袅,佛珠轻捻。但太后的脸色不一样了——没了上次的慈爱,多了一种沈蘅从未见过的表情。审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来了?坐吧。”太后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沈蘅坐下。宫女端上茶来,是她最喜欢的龙井,但她一口都没喝。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沈蘅,你知道哀家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你扳倒了承恩公、永宁侯、吴世昌、李茂贞、韩章。朝堂上你的敌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你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你觉得哀家应该高兴吗?”
沈蘅沉默了片刻。“臣做事,不是为了威望,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蘅脸上,“沈蘅,哀家问你一个问题。你做的这些事,有几件是为了朝廷,有几件是为了你自己?”
御书房里安静了。沈蘅看着太后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知道这位老人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她做错事,是担心她权力太大。一个权力太大的皇后,对皇帝来说不是福是祸。历朝历代,外戚专权、后宫干政,哪一桩不是从“权力太大”开始的?太后在宫里活了五十年,对这些事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母后,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沈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太后的耳朵里,“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陛下。”
太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陛下是臣的丈夫,臣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这片江山。臣替他扛,不是因为臣想当官,是因为臣心疼他。母后,您也是女人,您应该懂。”
太后沉默了。她看着沈蘅,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看到了心疼、担忧,还有一种她确认了的情感——爱,不是臣对君的爱,是人对人的爱。
“沈蘅,哀家懂。但哀家担心。你太厉害了,厉害到哀家觉得皇帝驾驭不了你。”太后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哀家希望你记住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权力来自皇帝,皇帝能给你,也能收回。别太过了。”
沈蘅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臣记住了。臣谢母后教诲。”
“去吧。哀家累了。”
沈蘅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慈宁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蘅,别让哀家失望。”
沈蘅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慈宁宫。
回到坤宁宫,沈蘅坐在院子里,面前是那株太后送的牡丹,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花瓣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看着那株牡丹,想起了太后的话——“别让哀家失望。”太后对她有期待,期待她做一个好皇后——贤惠、端庄、不干政、不生事。
但她做不了那样的皇后。她是活阎王,是毒士,是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狠角色。让她贤惠端庄不干政,不如让她去死。
“娘娘,您在想什么?”卫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怎么让太后不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