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盐案的大获全胜，让沈蘅在朝堂上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赞誉。但也让一些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大臣，是太后。
太后已经很久没有召见沈蘅了。
上一次召见还是《治世策》出版的时候，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哀家喜欢你”。那时候太后的眼神是温和的，是认可的，是慈爱的。但现在，沈蘅从宫女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事实——太后最近经常失眠，半夜在慈宁宫里走来走去，把值夜的宫女吓得够呛。太医去看了，说是肝火旺盛，开了安神的药方，但不管用。
太后有心事。沈蘅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在想江南盐案——一个女人，跑到江南去，把十二家盐商连根拔起，杀了一个，关了几个，罚了几个。这是大梁朝从来没有过的事。一个女人，做了这么多男人都不敢做的事，太后能不怕吗？
沈蘅决定去找太后。不是去解释，是去请安。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沉香袅袅，佛珠轻捻。但太后的脸色不一样了——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了。短短几个月，她像老了十岁。沈蘅看着太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愧疚。是她让太后变成这样的，是她让太后睡不着的。
“母后，臣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欣赏，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吗？太后怕她。这个认知让沈蘅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来了？坐吧。”太后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沈蘅坐下。宫女端上茶来，是她最喜欢的龙井，但她一口都没喝。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沈蘅，你知道哀家最近为什么睡不好吗？”
“臣知道。”
“你知道？”
“母后是在担心臣。”沈蘅的声音很轻，“母后担心臣太厉害，担心臣权倾朝野，担心臣会变成第二个吕后。”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她看着沈蘅，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看到了坦诚、坦然，还有一种她不确定的情感——是愧疚吗？沈蘅在愧疚。
“母后，臣不会成为吕后。因为臣不想。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陛下。”沈蘅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母后，臣知道您怕什么。您怕臣把陛下架空，怕臣把大梁变成沈家的天下。但母后，臣是陛下的人，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臣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
太后看着她，眼眶红了。“沈蘅，哀家信你。但哀家信你，别人不信你。朝堂上那些人，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你，你知道吗？”
“臣知道。他们说臣是牝鸡司晨，说臣是祸国妖后，说臣早晚会把大梁折腾垮。”沈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母后，臣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臣只在乎陛下怎么想，只在乎母后怎么想。”
太后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蘅的头发，声音沙哑而疲惫。“沈蘅，哀家累了。哀家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沈蘅愣住了。“母后……”
“哀家是认真的。”太后收回手，看着窗外的天空，“哀家在京城待了几十年，累了。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亲戚。哀家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想在死之前，回去看一眼。”
沈蘅的眼眶红了。“母后，臣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京城，陪皇帝。哀家一个人去就行。”太后的语气很轻，“沈蘅，哀家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皇帝。他从小就没有爹，哀家又是个没用的娘。他一个人扛着这片江山，扛了这么多年，累了。你替他扛，哀家放心。”
沈蘅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臣记住了。臣一定好好照顾陛下。臣一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太后伸手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沈蘅，哀家以前不喜欢你，是因为哀家不了解你。现在哀家了解你了，哀家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后的身份，是因为你是沈蘅。”
太后离京的那天，下着小雨。
沈蘅站在城门口，看着太后的马车渐行渐远。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平安”和“衍”三个字硌着她的手心。
萧衍站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母后会回来的。”
“臣知道。但臣还是舍不得。”沈蘅的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