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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秦野并不意外,一边快步走进来,一边语气平常地问:“休息好了吗?”
丁帅脸上顿时露出些窘迫,连忙起身答道:“请守国公恕罪,下官本想稍歇片刻,谁知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坐下吧,不用这么拘礼。”
看到丁帅这副恭敬小心的模样,秦野不由得皱了皱眉。
每次与他相处,丁帅总是礼数周全、说话谨慎,让秦野觉得不太自在。
秦野会有这种感觉也很自然。
来辽州之前,他长期住在杏花村,日常见到的不是热情的村民,便是朝中重臣。
那些人无论身份高低,都不像丁帅这般恭敬小心。
事实上,自从秦野以守国公的身份出现在大唐,他就已被许多人奉若神明。
即便未公开身份时,“守国公”这个名字也已传遍民间。
不少原本不熟悉他的官员和百姓,都把秦野看作神佛一般,面对他时自然格外恭敬。
日后,这种身份上的差距恐怕还会更加明显。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两句诗用在此处倒也合适。
即便秦野态度随和,可地位摆在那里,丁帅在他面前仍然紧张得身体发僵,微微躬身站在原地。
见他这样,秦野只好摇摇头,不再多劝,直接问道:
“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丁帅身子一震,眼神亮了起来。
这大半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连睡觉时也不敢松懈。
说实在的,丁帅连做梦都在想该怎么向百姓说明。
从这就能看出,他对此事极为重视。
身为本地刺史,丁帅比谁都清楚,如果引起民怨,后果会多严重。
万一百姓一时无法接受,闹出乱子,处理起来就棘手了!
正因如此,丁帅反复思量,终于想出一个还算可行的主意。
犹豫片刻后,丁帅谨慎地开口:“下官也不知这法子是否妥当……”
“直说无妨。”
秦野走了一天,有些乏了,便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望着屋顶长长舒了口气,静静等着丁帅说下去。
丁帅顿了顿,低声说道:“下官认为……”
眼下还不能对老百姓说出全部实情。如今大家一心扑在灭蝗上,这时候突然说出来,只怕会引起慌乱,反而添乱。
所以依我看,这件事不如先缓一缓,至少等到蝗虫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再说。
说到这里,丁帅悄悄抬眼看了看秦野。
按照秦野上午的说法,火烧除虫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秦野身为大唐治蝗的主事人,考虑问题自然以全局为先。单单一个辽州,或是北方那几个州府,在他眼里或许不是最要紧的。
阻止绿洲蝗继续向南扩散,避免整个大唐都陷入虫灾,才是除虫的根本目标。
正因如此,才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蝗虫和虫卵彻底清除,以绝后患。
在这种紧要关头,哪怕一天、甚至一炷香的工夫都耽误不起,拖得越久,大唐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可自己刚才说的,却完全和秦野的意思相反!
丁帅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守国公一听就动怒罚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野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平静地说:“别停,继续讲。”
丁帅一听,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半,人也轻松了些。
他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按照您上午所说,用火烧确实势在必行,但臣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认为何时烧地合适?”秦野语气平淡地问,“你可知道,每拖一刻,大唐就多一分隐患?”
“若不除掉虫卵,等幼虫孵化出来,就只能往田里撒药。那样既费时费钱,还会伤及土地,甚至可能出现最坏的情况——将来连药都对它们没用了!”
“您说的这些,臣都明白。”丁帅连忙解释,“对于这些问题,臣已经想出了应对的办法。”
“哦?”秦野难得露出讶异的神情,扬了扬眉,“快说来听听。”
“臣醒来之后,特意去问了正在撒药的百姓。”
“目前发现绿洲蝗幼虫的稻田共有五块。依臣之见,不如专门安排几个人负责这五块田的撒药除虫。”
“其余的人则继续乘着热气球,给别的田地撒药。”
“这样专门分出一批人,既能处理已出现的幼虫,余下的时间还能巡查其他农田。”
“臣估算过,这么做效率反而比之前更高,而且也更加稳妥。”
“只要再坚持七八天,等大家情绪平稳下来,到时再由您亲自向百姓说明幼虫的危害,人们听后应该就不会太过激动了。”
说完这些,丁帅又补了一句:“此外,臣还打算开仓放粮,补偿百姓的损失。臣相信,在国家大事面前,辽州百姓定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把心里的打算全部说完后,丁帅便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秦野的回应。
噔、噔、噔。
屋里一时静极了,只听得见秦野右手食指轻敲椅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丁帅心里发慌、几乎站不稳的时候,秦野终于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