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苍放下炭笔，转身走向锻房主区。天色已暗，油灯在墙角一盏盏点亮，火苗跳动，映得铁器轮廓分明。他没停步，径直走到西侧堆料区。那里横七竖八躺着上百件残兵——断刀、弯剑、裂矛头，全是昨日清点入库的旧物，来自镇民交纳的废铁抵役。
阿青在那儿蹲着，右手扶着风箱边沿支撑身体，右腿微曲，左手正轻轻敲击一块扭曲的刀身。声音低闷，像敲朽木。他摇摇头，将那块铁推到右侧废堆。又捡起另一块，指尖蹭过锈迹，轻叩三下。这一回，声响清亮，余音拖得长，仿佛井底投石后泛起的回波。
他眼睛一亮，迅速把这块移到左侧空地。
铁苍走近，没说话，只盯着那堆被分拣出的残兵。一共十七件，形状不一，但都有个共同点：敲击时回音透亮，结构紧实。他弯腰拾起一件断裂的短斧，指腹摩挲断口，能感觉到金属纤维的走向依旧连贯，未被彻底破坏。这是经历过多次锻打的痕迹，内部结晶有序，是好料。
“你听得出哪些能用？”铁苍问。
阿青点头，额头渗出汗珠：“不是听，是……手知道。敲一下，震得不一样。”
铁苍看了他一眼。这少年瘸着腿，在铺子里干的都是烧火搬炭的粗活，没人指望他懂锻造。可眼下这分法，竟和他自己凭经验判断的结果相差无几。
他不再多言，挥手道：“把这些抬进熔炉间，预热去杂。”
两人动手搬运。阿青咬牙扛起一捆，走一步顿一步，但没喊累。铁苍走在前头，推开熔炉室的门。炉膛内火势未熄，余温尚存，焦炭层压得厚实。他命阿青点燃引火柴，接入新风管，启动脚踏式风箱。
“慢速鼓风，升温要稳。”铁苍说着，将第一块残兵投入炉口。
火焰猛然腾起，舔舐铁料。随着温度升高，铁块由黑转暗红，再泛出橙光。铁苍手持长钳翻动，观察其软化程度。每一块都必须烧透，杂质才能析出。若火候不足，熔炼时易炸炉；火候过猛，则结构崩解，前功尽弃。
阿青踩着风箱，节奏均匀。他的右腿不便久站，便用左腿撑地，右膝微屈，借身体摆动维持平衡。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风箱拉杆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当最后一块残兵入炉，整间熔炉室已热如蒸笼。铁苍脱掉外衣，只穿贴身麻布短打，露出左肩胎记。他守在炉口，双眼紧盯。时间一点点过去，炉温持续攀升，寻常铁料早该熔化，可这些残兵却迟迟未见液态。
直到子时三刻，炉心突然一暗，随即爆出幽紫光芒。
铁苍瞳孔一缩。这不是正常的铁水颜色。他立刻伸手拦住欲去关闭风道的阿青：“别停。”
炉内铁水终于化开，呈暗紫色，表面浮着细密银斑，像夜空中的星点。更怪的是，风箱竟自行震颤起来，节奏与炉火脉动同步，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
铁苍握紧长钳，探入炉心搅动铁浆。粘稠的紫焰随钳尖流动，发出轻微嗡鸣。他引导铁水流向模具槽——一条预先挖好的u形沟渠，底部铺了赤铁黏土，能耐高温且不易粘连。
铁浆缓缓注入，成型为一柄长刀雏形。浇铸完毕，铁苍未将其浸水淬火，而是命阿青协助抬出，置于院中石台之上。
夜露正浓，月光斜洒。
他们退后几步，静静等待。
起初无事。片刻后，月光落在刀面，竟如水流般被缓缓吸入。刀身泛起微弱光晕，一圈圈涟漪似的扩散。阿青瞪大眼睛，呼吸都放轻了。铁苍站在原地，右手搭在腰间铁锤吊坠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触碰刀身。余温尚存，却不烫手。刀体安静，却仿佛有东西在深处苏醒。
他取来废弃石磨——那是老铁匠生前用来试重锤的物件，通体由玄武岩打磨而成，坚硬无比，寻常刀斧劈砍只能留下浅痕。他双手握刀，站定马步，猛然挥下。
“咔！”
一声脆响撕破夜空。石磨从中间裂开，两半轰然倒地，尘屑飞扬。刀刃完好无损，连一丝卷口都没有。
阿青冲上前查看断口，手指颤抖：“这……这不像石头裂的，像是……被切开的。”
铁苍没回应。他将长刀平举，迎向月光。就在这一刻，刀身上浮现出细密纹路，自刀背延伸至刃口，排列成奇异图案——像是星辰轨迹，又似某种古老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