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穿过铁匠铺后巷的矮墙,落在疗养屋的窗棂上。铁心兰站在十丈外的空地,右臂抬起,手腕一抖,铁钉飞出,钉入枯树树皮,离预定靶心偏了寸许。她没停,左手立刻抽出第二枚,甩手掷出,这次更近,几乎擦着前一枚钉尾掠过。
屋内,霍无伤睁开了眼。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左肋处的钝痛,像有根铁条卡在骨缝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他想抬手摸伤,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只勉强撑起半边身子,背靠床头坐定。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映在对面墙上,铁心兰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土墙上,一动一静之间,节奏分明。
他眯起眼,盯住她脸上那东西。
银灰色,贴合面部轮廓,边缘有铜扣固定,遮住颧骨与鼻梁,只露出眼睛和嘴。那不是制式护具,军中从没见过这种样式。可它稳稳戴在她脸上,没因剧烈动作而松脱,也没妨碍她转头观察目标。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血手扑来,爪风撕裂空气,自己侧身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肋骨断裂的瞬间,听见铁苍喊了一句“低头”。再之后,便是黑暗。
而现在,一个少女正戴着不知何处打造的面甲,在暮色里一钉一钉地练投。
他盯着她第三次出手,钉子正中树叶中心,尾部轻颤。她取下面甲,捧在手里,指尖抹过内侧汗渍,没说话,转身回到钉袋旁,重新装填。
门轴轻响,铁苍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过床上的霍无伤,见其已醒,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即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复合猎弓。弓身呈暗褐色,三层木料叠压成型,外层包覆薄铁片,握把处缠着防滑麻绳。
“她脸上那个,是你做的?”霍无伤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句清晰。
铁苍将弓递过去:“防割脸,抗魔法余波。”
霍无伤接过,入手比预想轻。他活动了下手腕,试着拉弦。弓臂弹性极佳,回弹干脆,没有滞涩感。他起身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稳。走到窗边,望向空地。
“设个靶。”他说。
铁心兰听见声音,抬头看向窗内。她没问,直接从钉袋取出一枚铁钉,抬手掷出。钉子“咚”一声钉进三十丈外枯树主干,深入寸许,稳稳立住。
霍无伤搭箭,开弓。
弓弦拉至耳畔,力道十足,但他眉头未皱。松弦刹那,箭矢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下一瞬,“叮”一声脆响,箭尖正中钉尾,整根铁钉被撞得更深,树干震动,落叶簌簌而下。
他没动,盯着那棵树看了五息。
三十丈,是军用猎弓标准射程的两倍。而这一箭,不仅命中,还穿透了金属接点。他缓缓放下弓,指腹摩挲弓臂接缝处,触感平滑,无裂痕,无变形。
“这弓……用了什么材料?”
“赤铁黏土加碎陨铁,三层叠锻。”铁苍答得简短,“弓臂夹层嵌了缓冲带,减震。”
霍无伤没再追问。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他只是抬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铁匠。瘦削,麻布短打沾着炭灰,右手老茧层层叠叠,左肩衣料下隐约露出月牙形痕迹。就这么一个人,藏在这小镇铁匠铺里,造出了能改写战场规则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肋间的痛轻了些。
“你这手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该困在这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