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切开雾层,铁苍的脚印还留在泥地上,一深一浅,从山谷口一直延伸到铁匠铺门前。他推开门时肩头撞上木框,发出闷响。右臂整条肌肉都在抽,手指发麻,连铁锤都差点握不住。
他没停,径直走向炉膛。
炭火早灭了,灰堆冷得像死土。他蹲下,用藤条扒开残渣,露出底下未燃尽的黑块。干柴架进炉口,碎布卷成引信塞进去,打火石擦了三下,火星跳起,火苗猛地舔上木料。橙光映亮他半张脸,左肩月牙形胎记在明暗间一闪。
他站起身,从墙角铁箱里取出赤铁黏土和碎陨铁片。材料不多,每一块都沉手。昨夜血手扑来的画面又浮出来——那一爪掏喉,若慢半息,自己此刻已倒在谷底。不是杀不了,是防不住。敌人不怕死,可身边的人怕伤。
他抓起锻锤,走向铁砧。
第一锤落下,震得虎口发酸。三层叠锻法要求极高:外层赤铁抗冲击,中层黏土缓冲应力,内层陨铁轻而坚韧。三者必须严丝合缝,稍有偏差便脆裂报废。他控制力道,一锤接一锤,节奏稳定,金属在高温下延展、压实,发出低沉的“咚咚”声。
第一次失败,边缘翘起,像是烧焦的饼皮。他割下重来。
第二次成型,冷却后一敲即碎,裂纹如蛛网蔓延。他盯着断面看了两息,重新回炉。
第三次,温度差了一点,黏土未熔透,成品偏重,戴上去会压垮鼻梁。他扔进废料筐。
日头爬上屋檐,炭火第三次添满。他的麻布短打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右臂抖得厉害,每一次挥锤都要靠腰腿借力。第四次开锻,他闭眼凭手感落锤,角度、力度、间隔,全按脑子里刻好的线走。
锤声变了。
不再是单调撞击,而是有节奏的“铛、铛铛、铛”,像心跳。金属在火焰中翻转,颜色由暗红转为橘黄,再压下,再翻。三个时辰过去,一块银灰色曲面终于成形。边缘光滑,厚度均匀,仅在两侧预留铜扣孔位。他夹起浸入冷水,嗤的一声白气冲天。
面甲出水,泛着冷光。
他用刻度尺量了三次,目孔间距、鼻梁弧度、颧骨承力点全部达标。指尖抚过表面,无毛刺,无焊痕。轻轻一弹,声音清越,不闷不哑。成了。
他取来皮带与铜扣,将面甲固定在木模头上,调整松紧。系带勒住后脑时,轻微回弹,不会滑脱。他又试戴一次,视线略受限,但呼吸通畅,无憋闷感。摘下,放在干净布巾上。
炉火渐弱,他坐在铁凳上喘气,右手摊开,老茧与新烫的水泡混在一起。体力见底,但他没歇。拿起铁笔,在纸上画下结构图,标注每一处参数。这是第一件非武器类破魔装备,意义不同。他要在数据里留下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稳定,带着熟悉的节奏。
铁心兰扛着矿锭进门,三百斤的重量让她肩头微沉,但她走得稳。她把矿锭卸在墙角,铜铃轻响,声音清脆。她看见工坊中央的面甲,眼睛亮了一下。
“你做的?”
铁苍点头,没抬头,仍在写。
“能给我试试吗?”她解下腰间铜铃,放在旁边桌上,动作郑重。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站得笔直,额角有汗,眼神却坚定。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道划在脸上的伤,是因护他而留。他也记得她之后说的话:“我力气大,但挡不住刀。”
他放下笔,拿起面甲,递过去。
她接过,触手微凉。她走到木桩前的空地,将面甲戴上。铜扣咔嗒锁紧,视野立刻变窄,只能看清正前方。呼吸声在面甲内回荡,略闷,但还能承受。
她取出一枚铁钉,捏在指间。
十丈外,木桩上钉着一片树叶,叶脉清晰。
她抬手,甩腕。
铁钉飞出,偏了半尺,扎进草丛。
她没动,站着等呼吸平复。
第二枚出手,命中桩身,但斜插进去,不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