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铁匠铺的院门就开了。
铁苍站在锻台废基上,脚下是昨夜熄灭的炉膛,灰堆还泛着一点白。他没穿外袍,只穿着那件褪了色的麻布短打,腰间牛皮带勒得紧,铁锤吊坠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阿青已经把轮值铁牌挂在了营地入口的木架上。每块牌子都是用废铁片剪成,边缘不齐,但上面的名字和数字刻得清楚。他抱着工时本,站在架子旁,手有点抖,指节发白地抓着册子边角。
铁心兰带着几个流民妇女,在窝棚之间拉绳子,挂起了几块旧木板。那是新设的公告栏,准备贴每日消耗清单的地方。她走得很稳,铜铃在腰间一声不响。
流民们陆陆续续从窝棚里出来,脚步迟疑。有人看见铁牌,停下来看;有人盯着锻台上的铁苍,眼神游移。两个壮年男子站在人群后头,抽烟,蹲在地上,没往前凑。
铁苍抬起手。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晨风:“都过来。”
没人说话,但脚动了。一圈人慢慢围到锻台前,站定,低头的多,抬头的少。
“昨天晚上。”铁苍开口,“李二组连续劳作十日,无轮休记录。阿青记下了,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以前靠良心分饭,是我管得松。现在不行了。人多了,就得有规矩。”
他抬手指向铁牌架:“从今天起,三件事。”
“第一,听从调度。每日任务由阿青分派,点名到场。违令者,停粮一日。”
“第二,分工定岗。搬运、烧火、清污、锻坊辅助,各归其位。按劳供食,多干多吃。”
“第三,账目公开。米粮、柴炭、人力消耗,每日傍晚张贴。谁想看,随时能看。”
话落,场中静了两息。
然后,一个粗嗓门从后排响起:“你说按劳分配,那学徒为啥顿顿有肉?我们搬矿锭的,连油星都见不着!”
是赵大。三十出头,膀子宽,脸上有道疤。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搭在腰带上,眼睛直盯铁苍。
周围有人低头附和,声音压得低,但传得远。
铁苍没动。
“你叫赵大?”他问。
“对。”
“来了几天?”
“五天。”
“每天干几个时辰?”
赵大张了张嘴,没答。
铁苍看向阿青。
阿青翻开本子,念:“赵大组,五日出勤,实际劳作时间合计十三个半时辰。其中,昨日午时至申时,躲在柴堆后睡觉,被巡查发现一次。”
人群一静。
赵大脸色变了:“你……你还记这个?”
“记工不止记名字。”铁苍说,“记的是实打实的活。”
他跳下锻台,走到赵大面前,距离一步。
“学徒吃肉,因为他们日锻八锤以上,体力耗尽。你要觉得不公平,现在就可以进锻坊试锤。能连敲五十下不歇,明天起,你也能领肉食。”
赵大没动。
“另外。”铁苍转身,声音提高,“首日达标者,额外奖励——一双新鞋,半斤盐。”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不是不满,是动心。
盐比钱金贵。鞋更是稀罕物。流民里一半人穿着草鞋,脚趾露在外头。
铁苍继续说:“我不逼你们留。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但我只说一句——留下守规的人,我会让他们吃饱、穿暖、有活路。这不是施舍,是交换。”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铁苍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那些低头的,那些躲眼神的,那些攥着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