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上锻坊屋檐，铁苍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炉膛冷寂，鼓风箱的皮囊塌陷着，像一头死掉的兽。他低头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碎炭渣上发出脆响。阿青已经蹲在炉边，正用铁钩拨弄残灰，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沾着黑灰。
“昨夜演练完我就试了三次。”阿青声音低，带着点怯，“新风管接上了，可风还是断。”
铁苍没答话，走到鼓风箱前单膝蹲下。他掀开木壳，手指顺着皮囊接缝摸过去，触到一处微颤的漏气口。拉杆提起时，回弹迟滞半息。他抽出腰间刻度尺，量进气口直径，尺面划过唇边，报出数字：“差三成压。”
阿青递上一段黄铜风管，接口打磨得发亮。两人合力装好，铁苍踩住底座，双手拉动杆柄。起初顺畅，三轮之后，皮囊鼓胀到顶点突然一软，噗地泄气。火星从炉口倒卷出来，烫得阿青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门轴吱呀推开。
白璎背着铜匣进来，发梢挂着露水，肩头微湿。她站在光里，金发映着晨色，开口便道：“你说过，若我能提效，就让我用你的炉子做实验。”
铁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检查皮囊破裂处。他没拒绝，也没应允，只把刻度尺插回腰带，说：“你先看明白它怎么坏的。”
白璎不恼，放下铜匣，蹲到另一边。她指尖轻敲风箱外壳，听声辨位，嘴里念着古籍术语：“双腔交替供风，活塞往复导流，此乃《天工辑要》所载旧法……”
“别背书。”铁苍打断，“这里是锻坊，不是讲堂。”
白璎顿住，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她脱下外袍搭在一旁，挽起袖子，直接动手拆卸活塞杆。阿青在一旁看着，手里钳子攥得发紧。
第一次改装用了两个时辰。白璎按构想加装副腔室，连接分流阀，试图让两组皮囊交替鼓风。铁苍在旁盯着，发现她对本地风箱的承力结构判断有误，刚要开口，那边已开始试机。
杆柄拉动三轮，压力上升明显，火焰腾起半尺高，由红转橙。阿青眼睛亮了。但第五轮时，副腔室铆钉崩断，皮囊爆裂，一股热风夹着碎片冲出，火星溅上墙板。
“停！”铁苍一步跨上前，一脚踢断连杆传动，火势立刻回落。
没人说话。灰烬缓缓飘落。
白璎喘着气，额角见汗，手撑在膝盖上。她看着炸裂的部件，忽然笑了声：“我太急了。”
铁苍没看她，弯腰捡起断裂的活塞杆，翻来查看断裂面。他转身走向工具台，取出一组弹簧片，又从废料堆里翻出半截铁条，递给阿青：“按昨日打刀的节奏，演示一遍你平时怎么拉风箱。”
阿青愣了一下，接过铁条站到鼓风机旁。他拉动杆柄，一下，两下，保持均匀节拍。这是他每天重复上百次的动作，身体早已记住力度与回弹时机。
铁苍闭眼听风声。
白璎也静下来，盯着阿青的手腕起伏，数着间隔。片刻后，她掏出随身小本，在纸上画出波形图，标出峰值与低谷。
“问题不在供风量。”她低声说，“而在节奏断点——每次换手瞬间，风压下降百分之二十七。”
铁苍睁眼，点头。
三人围到石台前。白璎用炭条画出新方案：调整主弹簧张力，增加缓冲段；在导流口加设分段式挡板，平抑气流波动。阿青在一旁记录，写得太急，笔尖划破纸面。
第二次试炉在午后。
新结构装好，铁苍亲自拉动杆柄。起初仍有些卡顿，三轮后逐渐顺滑。风压稳定上升，炉心火焰由黄转青，持续不坠。阿青趴在观测口，大声报数：“温度升了四百度！熔铁池开始流动！”
白璎盯着火焰形态，忽然伸手比了个角度：“进气口偏七度，能再提效率。”
铁苍不语，起身取来一把废弃铁锅，用锤子削下两片弧形铁板，焊在炉底两侧。他说：“试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