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光还压在锻坊屋脊上，铁苍合上数据册，粗陶碗里的水已温。他刚把碗放在石台上，门外马蹄声急促逼近，踏碎了坊前炭渣。
一骑从街口冲来，骑兵翻身下马，甲片撞地发出闷响。那人直奔台阶，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铁匠，霍都尉令你即刻赴哨台——北面三十里发现敌踪。”
铁苍站起身，没问细节。他转身走向墙角铁架，取下挂在横梁上的半指铁手套，套上右手。指尖划过内侧刻痕，那是老铁匠留下的锻造符记，如今成了他的战前习惯。
他出门时，阿青正抱着废料筐从后院绕出，见状停下脚步。铁苍只说一句：“封炉，留两人守铺。”
阿青点头，没多话。
镇北哨台建在缓坡高处，原是废弃瞭望塔，今晨才由铁脊队加固为临时指挥所。铁苍赶到时，霍无伤已站在台顶，披风被晚风吹得紧贴后背。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指向北方地平线。
“小股袭扰？”铁苍走上台，靴底踩实木板。
“情报说是百人左右，轻骑突袭，目标可能是粮仓。”霍无伤侧头看他，“但我觉得不对劲。”
铁苍不语，走到边缘俯瞰。视野开阔，远处官道笔直延伸入荒原。此刻并无烟尘，天色渐沉，风向偏西，带干土味。
他回头扫视身后：二十名铁脊队员已在台下周集结阵，每人佩短刀、持圆盾，腰间挂着新配发的破魔匕首。这是他们第一次全员携带实战兵器出防，动作尚显生涩。
“传令下去，”铁苍开口，“双岗轮替，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哨；火堆点三处，不得靠太近；弓弩手分两组，一组盯道口，一组控斜坡。”
霍无伤看着他调度，片刻后道：“你信那份情报？”
“我不信动静。”铁苍盯着北方，“百人行军，不该这么静。”
话音未落，西侧山脊一道信号焰腾空炸开——红光两闪，停顿，再闪三下。
霍无伤脸色一变：“是前哨斥候，遇敌，数量超预估。”
铁苍跃上台沿，眯眼北望。起初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暮色吞没大地。可十息之后，地平线上浮起一线灰雾，缓慢移动，越拉越长。
风变了方向，带着马蹄震动的微颤，顺着地面传来。
“不是袭扰。”铁苍低声说。
那雾不是雾，是烟尘。成千上万只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残阳下泛着铁灰色。烟柱越来越高，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墙压过来。
一名侦察兵狂奔而回，滚下马背，声音嘶哑：“报——敌骑至少千五！后队拖着重械，有撞车、云梯迹象！前锋距此不足二十里！”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倒退半步，撞到同伴。另一人猛地抓紧盾牌边缘，指节发白。一个年轻队员低声喃喃：“我们三百……他们十倍不止……”
声音不大，可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像石子砸进冰湖。
铁苍跳下台，一步步走入队列中央。他摘下手套，扔在地上。手掌摊开，掌心老茧叠如铁层，指缝嵌着炭灰与铁屑。他缓缓握拳，骨节咔响。
“你们手里拿的，不是普通铁器。”他说。
没人说话。
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每一把刀，每一根矛，都是在锻台上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更怕的是，等我回头时，发现你们手里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