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淬火池旁的小案,翻出阿青留下的炭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批胚料的加热时间、锤击次数、冷却速率。最后一页写着:“第二批矛,完成于丑时三刻,入库前经三次试锋。”
时间对上了。
敌军正是在丑时四刻开始转向。
铁苍把笔记本甩在案上,转身下令:“封锁锻炉区外围,禁止任何无关人员进出。所有杂役集中到东棚待命,没有我亲自点头,不准离开半步。”
霍无伤看了他一眼,点头:“我让骑兵队在外围设岗,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不用等了。”铁苍抓起挂在腰间的铁锤形吊坠,用力一扯,链子崩断,“他们已经送出去了。”
他说完,走到淬火池边,将那张密信残片摊开,举到池面上方。低头看着油面倒影里的自己——满脸煤灰,双眼布满血丝,右手指节发紫,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劣铁。
然后,他松手。
纸片飘落,触到油面瞬间卷曲、变黑,接着腾起一股刺鼻黑烟。火苗没燃起来,但气味已经扩散,带着焦糊与金属锈混杂的气息。
“有人把我们的命,换成了银币。”他低声说,语气冷得像淬火池底沉了十年的铁块。
霍无伤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知道铁苍不是在抱怨背叛,而是在计算代价。每一个泄露的情报,都会变成敌军刀下的尸体,可能是他的兵,也可能是这座城里毫无防备的工匠和孩子。
“我已经派人盯住新矿脉通道。”霍无伤道,“如果他们想突袭原料线,至少得先过我三道哨卡。”
铁苍点头:“够了。你回去准备接应,别让他们切断补给。”
“你呢?”
“我在这儿。”铁苍盯着水面,倒影晃动,裂痕横贯脸庞,“从今天起,所有锻造任务改由核心人员闭门作业。外包杂役全部停用,进出人员一律登记指纹。”
他说完,终于抬手,将那截布条缠上右手虎口。动作缓慢,一圈一圈勒紧,压住裂口,也压住颤抖。
远处天际泛出灰白,新的一天正在推开黑夜。锻炉余温未散,火星偶尔从烟囱口跳出,落在屋顶茅草上,又被晨露熄灭。
霍无伤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牵马。马蹄踏上土路时,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铁苍仍站在淬火池边,左手握锤,右手缠布,目光钉在那辆沾着新泥的推车上。
风吹过,铜铃串不在,脚步声也不再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