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仍悬在头顶，炽烈如铁炉里的火舌。北坡上的土垒边缘，碎甲与断矛尚未清理干净，血水渗进黄土，颜色发暗。铁苍站在防线中央，左手按在腰间铁锤吊坠上，右手握刀未松。他盯着远处官道，烟尘未散，反而更浓。
霍无伤从侧翼走来，脚步沉稳，右臂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包扎过的伤口。他站定在铁苍右后方五步处，声音压得低：“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敌军主力冲出山道。
不是冲锋，是推进。
三列重甲步卒并行压上，每列五十人，肩并肩踏地而来。前排举盾，盾面漆黑，镶着铁钉；后排持长枪，枪尖在日光下泛青。他们不疾不徐，步伐整齐，像一堵墙缓缓碾来。
“弓弩手！”霍无伤吼。
东丘高点七名射手立刻就位，破魔箭搭弦，拉满。
“放！”
箭矢破空，七支齐发，钉入敌阵前排。盾牌挡住三支，另四支穿透盾缘或从缝隙钻入，击中两名士兵脖颈与肩窝。中箭者倒下，后排立即补上，尸体被直接踩过，连拖都不拖。
第二轮箭雨再至，结果相同。只倒下五人，攻势未停。
铁苍眯眼。他知道问题在哪——敌人换了战术。不再是骑兵突袭，而是用人命填。
“收缩阵型！”他下令，“放弃左右两处突出工事，所有人退守主防线！”
命令传下，铁脊队迅速行动。原本分散据守的队员向中央靠拢，拆除外围沙袋，将破损的破魔矛收起带走。两名重伤员被抬离战场，剩下三十余人重新列阵，矛尖对外，盾牌交错。
敌军距主防线百步时，开始加速。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举矛！”铁苍暴喝。
三十七根破魔矛同时斜指前方，矛尾抵地，形成一片钢铁荆棘。
轰！
敌阵撞上防线。
长枪与破魔矛相交，火星四溅。铁脊队员以盾顶肩，全力撑住。敌军力大，前排用盾猛推，后排连续捅刺。一名匠工被枪尖划中大腿，闷哼一声跪地，旁边同伴立刻补位，一矛刺穿对方咽喉。
左翼最先告急。
两名敌军小队长率十人猛攻缺口，其中一人手持双斧，挥舞如风。一记横劈砸中铁脊队员的盾沿，盾牌崩裂，那人踉跄后退，还未站稳，第二斧已当头劈下。
铁苍动了。
他跃步上前，破魔刀出鞘，一刀斩向斧刃侧面。铛的一声巨响，对方斧头被震偏，落地砍进泥土。铁苍不等收势，旋身反手一刀，刀锋自下而上切入敌人肋下，直透心肺。
第二名小队长怒吼扑来，长枪直刺胸口。铁苍侧身避让，左手抓住枪杆，右脚扫其膝弯，顺势将刀送入对方咽喉。
两人毙命，左翼压力稍减。
“补防！”铁苍喊。
两名轮休队员冲上填补位置，接过破损盾牌继续死守。
战斗进入拉锯。
敌军一波接一波压上，前排倒下，后排立刻顶替，毫无迟疑。尸体堆积成堆，竟成了天然掩体。铁脊队员体力急剧消耗，呼吸沉重，动作变慢。有人握矛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嘴角溢出血丝，那是内腑震荡所致。
霍无伤不断调度。
“东段换防！西段支撑不住了！弓弩手改点射，专打带队军官！”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弓弩手改用单发，瞄准敌军指挥者。一名持旗的军官刚举起令旗，就被一箭穿喉。另一名试图绕后包抄的小队长，在侧坡刚露头，也被精准射杀。
但敌军依旧不退。
中军方向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持续。这是增兵信号。
铁苍站在土垒边缘，目光越过混战人群，盯向敌阵深处。
那里有一片重甲护卫圈，层层叠叠，围成核心。几名身穿法袍的人影立于其中，双手抱胸，未动分毫。他们身边插着旗帜，纹样为燃烧的三角星——那是敌国魔法师的标志。
他记下了位置。
此时右翼再次告急。一名铁脊队员被长枪贯穿肩膀，惨叫着倒地。敌人趁机猛攻，防线出现裂口。
“顶住！”铁苍冲过去。
他一脚踹翻一名正欲突入的敌兵，破魔刀横扫，逼退两人。随后抽出腰间短匕，扔给受伤匠工：“插他膝盖！”
那人忍痛拔出长枪，翻身坐起，将匕首狠狠扎进逼近敌人的膝窝。敌人嚎叫跪倒，被铁苍一刀斩首。
裂口合拢。
可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战场上。铁脊队只剩二十九人还能站立，七人重伤撤离，另有四人因脱力瘫坐在地，勉强握着兵器。他们的麻布短打早已染满血污，有人脸上全是汗与灰的混合物，眼神却仍死死盯着前方。
敌军也付出了代价。倒在防线前的尸体超过六十具，血流成河。但他们仍有近两百人未投入战斗，中军未动，后备充足。
战斗陷入僵局。
双方都在喘息。短暂的对峙中，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
铁苍退回土垒高点，左手按在铁锤吊坠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敌阵，看着那片被重重保护的魔法师区域，脑子飞转。
破魔兵器能破护盾，但他还没试过远程压制魔法施法者。弓弩射程够不到中军，强行突袭必死无疑。正面强攻耗不起人力，绕后无路可走。
必须找到弱点。
他回忆刚才的战斗细节：敌军每次进攻都由号角指挥，节奏分明；魔法师始终未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重甲步卒虽悍不畏死，但行动略显僵硬，关节转动有延迟——像是服用了某种药剂。
这不对劲。
普通士兵不该有这种纪律性。他们不怕死，但也不该完全无视疼痛。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被控制。
而能控制大规模军队的，只有两种人：将领，或者魔法师。
他再次看向中军。
那几名法袍身影站得笔直，周围护卫甚至不敢靠近三步之内。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杖，顶端镶嵌着黑色晶石，正微微发亮。
铁苍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