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杰转向她:“前几日我让林宇去探建章营的动向。”
她只点了点头,指尖抚平衣襟上一处细微的褶皱。
林宇被引到卧房门外便停住脚步。
“属下见过少爷、少夫人。”
“站在风口做什么?进来说话。”
“礼数不可省。”
徐琳儿这时抬起眼:“江湖中人,不必拘泥这些。
进来吧,我也听听。”
他迈进门槛,视线始终垂向地面青砖的缝隙。
“建章营的人眼下在郓城。”
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徐姑娘的故里。”
他说完这句,迅速瞥了一眼妆台方向。
“似乎在打听少夫人的旧事。”
朱世杰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两人都看向徐琳儿——她仍坐着,手指正绕着一段散开的发梢。
“慌什么?”
她忽然笑了,“那些鹰犬一时半会嗅不到这儿。”
“你根本不清楚他们的手段!”
徐琳儿不再接话,转头对双儿道:“把早膳端到屋里来。”
“是, ** 。”
朱世杰深吸一口气,朝林宇摆手:“你先去歇着。”
门帘落下后,他重新坐下。
刚要开口,却见她已起身走到妆台前。
那方青黑色的画眉石被她捏在指间递过来。
“夫君替我描一次眉可好?”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接那石块。
“只要被他们抓住一丝痕迹,我们就——”
“描眉。”
她截断他的话,音调平直得像刀切过豆腐。
朱世杰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都这种时候了——
“你是在怕我出事?”
徐琳儿忽然转过脸仰头看他。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侧影。
“我怕被你拖累。”
他别开视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晨光刚漫过窗棂,双儿端着漆盘进来,粥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蜿蜒。”时辰到了,该用饭了。”
徐琳儿背过身去,只留给身后一道安静的侧影。”夫君……”
朱世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拾起了那块黛石。
他的指尖很稳,沿着她的眉骨缓缓描画。
炭粉的痕迹落在皮肤上,细微的沙沙声填满了房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才在桌案旁坐下。
碗箸轻碰的间隙,他再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就真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没抬眼,用调羹搅着碗中微烫的粥。”今日是我们成婚第二日。
按礼,该向公婆问安。
夫君,府中可设了二老的牌位?”
“砰”
的一声闷响,桌案震了震,碗沿的粥晃出来些许。
朱世杰的手按在桌上,指节绷得发白,气息有些不稳:“我问你的话,你听见没有?”
“双儿,”
她仿佛没听见那声闷响,语气如常,“早膳后预备一下,我要去给公婆上香。”
“是, ** 。”
朱世杰猛地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就要往外走。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高,却清晰:“稍后,陪妾身一同去。”
他刹住脚步,回过头。
目光撞上她平静的侧脸,他喉结滚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必。
府里……没有他们的灵位。”
“那么,”
她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视线却像掠过他,望向门外某个虚空的方向,“东厢房里锁着的,又是什么?”
他瞳孔微微一缩,重新坐回她身侧的凳子上,身体前倾,盯住她的眼睛:“你窥探我?”
“你吃的米粮,住的屋舍,身上穿的衣袍,”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吞咽后才继续道,“哪一样不是经我的手?何须特意去‘窥探’。”
话音落下的刹那,朱世杰手臂猛地一挥!桌案被整个掀翻,杯盘碗盏哗啦碎裂一地,滚烫的粥汁溅开。
这话莫说是他这般出身,便是寻常男子,怕也难忍。
徐琳儿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倾倒的桌沿与飞溅的瓷片。
她手中那碗粥竟稳稳端着,一滴未洒。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毫无波澜的脸,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转身大步离去。
双儿端着清水进来,险些与他撞上。
她侧身让过,进屋看见满地狼藉,倒吸一口凉气。” ** ,姑爷他这是……”
“随他去。”
徐琳儿将空碗递过去,站起身,掸了掸裙裾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 ** 星就炸,往后如何扛得住风雨。”
“您就不能……缓着些说么?”
双儿声音里带着忧心。
“我又非他娘亲,为何要缓着说。”
她语气平淡,朝外走去,“东厢那边,可收拾妥当了?”
“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那便去上香。”
“不等姑爷了么?”
“不等。”
主仆二人穿过庭院,来到东厢门前。
却见朱世杰已立在廊下,身影被晨光拉得细长。
双儿赶忙行礼:“姑爷。”
“进去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干涩。
徐琳儿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衣袂轻拂门槛,未曾停顿,也未曾投去一瞥。
或许是因为身处供奉先人的静室,朱世杰这次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跟了进去。
跨过门槛,徐琳儿的视线落在那些密集排列的牌位上。
她走向供桌,双膝触地,姿态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