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将点燃的细香递到她手中,她举香过额,俯身三次,唇间低语絮絮。
低喃持续了片刻,她才将香稳稳插入案上铜炉的灰烬里。
随后她利落站起,转身便走。
朱世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到院中。”方才,你对祖宗说了什么?”
他拦住她的去路。
她停步,侧过脸:“我的私语,与你何干?”
一股闷气堵在朱世杰胸口。
一旁的丫鬟双儿轻声劝道:“姑爷,您且缓一缓。”
朱世杰仿佛没听见,目光仍死死锁在徐琳儿身上。
这时林宇也从祠内出来,开口道:“少夫人,关于郓城那件事……”
徐琳儿却已径直向前走去,衣袂未停。
朱世杰还想追,被林宇伸手攥住了衣袖。
***
郓城旧宅深处,一名身着褐衣的探子躬身禀报:“督主,查实了。
徐鸿儒之女,据闻数年前便已亡故。”
“ ** ?”
“失足落水。”
椅中的曹正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跟咱家耍这套李代桃僵?”
他指尖敲着扶手。
旁侧的徐久爵面露疑色:“公公之意是……那女子未死?”
“费尽周折捞出来的人,没过几年就淹死了?国公爷您信么?”
曹正淳斜睨过去。
徐久爵沉吟片刻,嘴角也扯出冷意:“公公明鉴。”
曹正淳站起身,对探子吩咐:“再探。
咱家要晓得,徐鸿儒身边那些旧人,究竟散去了何方。”
“是!”
探子退下后,曹正淳转向徐久爵:“此地已无可掘之土。
国公爷,咱们动身吧。”
“往何处去?”
“曲阜。”
“曲阜?”
徐久爵一怔,“去那里作甚?”
“既然此处胶着,不如先去曲阜,会一会衍圣公。”
“衍圣公?”
徐久爵心头一跳。
“顺路瞧瞧罢了。”
曹正淳拂了拂衣摆。
***
曲阜,衍圣公府邸。
老管家碎步穿过回廊,低声通报:“公爷,东厂曹督主与魏国公车驾已到门前。”
孔兴燮闻言,脸上倏地失了血色:“父亲,这……”
孔胤植瞪了他一眼:“慌什么?他们是追查白莲教余孽而来,与孔府何干?”
他整了整衣冠,“随我出迎。”
父子二人匆匆行至府门。
孔胤植脸上已堆起温煦笑意,拱手道:“曹公公、魏国公莅临,寒舍今日真是沾沐光辉了。”
曹正淳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道旁那些枝叶繁茂的古柏,最后落在徐久爵那张带着困惑的脸上。
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带着泥土和旧木混合的气味。
“话不在多。”
曹正淳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种子撒下去,看不看得见,都得等它自己冒头。”
徐久爵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粗糙的皮质。
他想起刚才那座府邸里,雕梁画栋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那位衍圣公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道皱纹都摆在恰当的位置。
而自己说出不去祭拜时,旁边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眼神里瞬间结起的冰碴,几乎能听见碎裂的声响。
“他们会上钩?”
徐久爵问。
曹正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从高处飘落的枯叶,指尖捻了捻,叶片便碎成细屑,随风散了。”钓鱼的人,”
他慢悠悠地说,“从来不在乎鱼怎么想。
只在乎水里有没有动静。”
孔府的书房关得很严。
窗纸将午后的光线滤成一种浑浊的黄色,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
孔胤植背对着门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爬到堆满古籍的书架上。
他的手指按在冰凉的花梨木桌沿,用力到指节泛白。
“都断了。”
他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所有往辽东的线,一根都不许留。”
孔兴燮站在屋子 ** ,觉得喉咙发干。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又沉又重。
工坊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绸缎和瓷器,仓库中快要溢出来的粮食,还有已经谈妥的价钱、约定的船期……所有这些,都在父亲短短一句话里,化成了灰。
“可是……”
他张了张嘴,舌尖尝到一丝苦涩,“那些货,那些银子……还有,那边的人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
孔胤植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冰冷的炭火。”让他们问。
从今天起,我们孔家的人,只读圣贤书,只种自家田。
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他走到儿子面前,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孔兴燮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压得年轻人不自觉地矮了矮身子。
“记住,”
孔胤植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位公公今天不是来问白莲教的。
他是来听回声的。
我们说的每一个字,现在恐怕都已经落在某些人的耳朵里了。”
孔兴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曹正淳喝茶的样子——杯沿贴着嘴唇,眼睛却从杯沿上方扫过来,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估算着分量和用途。
还有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魏国公,坐在太师椅里,腰背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膝头,指节微微凸起。
那不是来做客的姿态,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