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祯抬手虚按,视线却钉在供桌一角,“汉杰兄,我瞧着……你像是给令堂立了牌位?人尚在世,便设香火,恐怕……不大合适吧?”
几步的距离被朱世杰瞬间踏过。
他一把攥紧徐允祯的前襟,将人扯到眼前,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徐、允、祯,你究竟想说什么?”
“松手!”
衣领勒得呼吸发紧,徐允祯挣了一下,怒道,“你就这样对待救命的人?”
没等对方回应,他急促地接了下去:“你离京之后,我亲自去了教坊司。
你母亲,还有你那几位嫂嫂,如今都在我京中的宅子里安置着。
想见么?”
“……母亲?”
那两个字砸进耳中,朱世杰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像凝住的蜡,他站着,一动不动。
许久,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征兆地划过脸颊,砸在尘土里。
“你该不是在诓骗我家少爷吧?”
林宇眯起眼,声音里掺着砂砾般的怀疑。
“你现在就可以动身进京。”
徐允祯喘匀了气,报出一个地址,“去亲眼瞧瞧,便知真假。”
徐琳儿这时挪步 ** 两人之间。
她看向朱世杰,声音平缓:“让林宇跑一趟便是。
若有机会,将人都接来也好。”
朱世杰下意识地点头,转向林宇时语速快得发颤:“林大哥,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进京。”
“你昏头了不成!”
徐琳儿的脸骤然冷了下去,呵斥声像冰片刮过,“这时候露面,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徐允祯在一旁低声插话:“汉杰兄,你的人将我带离京城,消息恐怕早已传了回去。
家父多半……已经将她们看管起来了。
你现在回去,确实不妥。”
朱世杰转过脸,目 ** 杂地烙在他脸上:“你要什么?”
“放我走。
我送你母亲过来。”
“休想!”
拒绝脱口而出。
“可以。”
徐琳儿却接过了话头,脸上重新浮起那层薄薄的笑意,“我们能放你。
可你走了,拿什么担保你会守信?”
“那你们待如何?”
“不如你写封信,差可信的人将她们送出来。
人到了,你自然能走。
如何?”
“哼,”
徐允祯从鼻腔里嗤出一声,“你觉得,我会信这套说辞?”
衣领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朱世杰逼近他,眼底烧着躁怒的火:“徐允祯!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烧鸡的油脂沿着徐允祯的指缝往下淌。
他撕下一条腿肉塞进嘴里,咀嚼时腮帮鼓动,喉结上下滑动。
膳堂里只听得见骨头被咬碎的脆响和吞咽的咕咚声。
朱世杰的拳头在桌下攥紧,骨节泛白。
他盯着对方油光发亮的嘴角,那副全然不顾礼仪的吃相像根刺扎进眼里。”英国公府就教出这样的继承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教得再好,现在不也落在你们手里?”
徐允祯头也不抬,又扯下一只翅膀。
油星溅到袖口上,他随手一抹,布料晕开深色污渍。
坐在对面的女子忽然笑出声。
徐琳儿用指尖绕着垂在肩头的发丝,一圈又一圈。”我倒觉得有趣。”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一个气得要炸开,一个吃得像饿了三日。
这场面比戏台子上的武打还热闹。”
“你闭嘴!”
朱世杰猛地转向她,桌沿的瓷碟震得叮当响。
“我偏要说。”
徐琳儿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托着下巴看徐允祯,“小公爷,你方才说要用我婆婆换自己性命。
可若是我们根本不在乎那老太婆的死活呢?”
咀嚼声停了。
徐允祯慢慢放下啃到一半的鸡骨头,用袖口擦了擦嘴。
油渍在那张脸上抹开,像戴了半张面具。”那就杀了我。”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你们会后悔。”
“后悔?”
徐琳儿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你们需要活着的我。”
徐允祯抓起酒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死了的世子不值钱,活着的才能谈条件。
你们扣着我,英国公府投鼠忌器。
我若变成一具 ** ——”
他顿了顿,扯出个笑,“我父亲会把这方圆百里烧成白地。”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光影在徐琳儿脸上跳动,她嘴角还噙着笑,眼神却冷了下去。”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心里清楚。”
徐允祯重新拿起烧鸡,这次撕的是胸脯肉,“朱世杰更清楚。
他爹当年怎么败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朱世杰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林宇走前那番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姓徐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坐下。”
徐琳儿忽然说。
她没看朱世杰,仍盯着徐允祯,“让他吃。
吃饱了才好上路。”
“上什么路?”
朱世杰僵着没动。
“黄泉路,或者回京的路。”
她松开绕发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等林宇回来就有答案了。
若是他真把我婆婆带来了——”
敲击声停了,“那说明这位小公爷还算守信。
若是没带来……”
她没说完,但膳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侍立在角落的双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胳膊。
徐允祯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地剔着鸡骨头上的碎肉。
他把那些肉丝一点点聚拢,堆在碟子 ** ,堆成小小一座肉山。
然后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