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杰脸皮骤然涨红,指节捏得发白。
若换作从前,这巴掌早扇过去了。
如今他却只能扯动嘴角,挤出些笑纹:“差爷,码头那边来的,行个方便。”
说话间,一小块碎银滑进对方掌心——那是徐琳儿塞给他的。
差役掂了掂银子,又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终于转身推开侧门:“候着。”
不多时,门重新打开。
“跟上。”
差役领他穿过回廊,停在一间厢房外,屈指叩门:“大人,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进”
。
朱世杰跨过门槛,看见书案后坐着个青衫文吏,正抬眼打量他。
“叫什么?”
“草民朱世杰。”
“见大人何事?”
“有封书信……想托衙门送往京城。”
“书信?”
文吏摇头,“不成。”
“是寄给定国公府世子徐允祯的。”
朱世杰急忙上前半步,“恳请大人通融。”
文吏执笔的手顿了顿:“定国公徐允祯?”
“正是。”
“你与国公府是何关系?”
院门合拢的声响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朱世杰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才转向院内。
徐琳儿正将竹篮搁在石磨上,指尖还沾着晒干的海带碎屑。
他走过去时踩到了半片枯叶,那细微的碎裂声让她抬起了头。
“巡抚衙门的驿马明日启程。”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妻子耳后那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上,“奏折与书信同路。”
篮里的海带忽然滑落几片。
徐琳儿蹲身去捡,起身时眼眶泛着潮气,却弯起嘴角:“京城的风该往南边转了。”
“定国公府如今是徐允祯当家。”
他伸手拂开她肩头的尘灰,动作很慢,像在理顺某种看不见的线,“诏狱那道门,国公爷的帖子应当敲得开。”
她怔了怔,竹篮提手在掌心勒出浅痕。
“只要师姐当真不知情。”
他补充道,声音压得低,仿佛这话是说给院角那丛野菊听的,“刀没沾血的人,总归能捞出泥潭。”
徐琳儿忽然侧耳。
远处码头隐约传来号子声,忽长忽短,像某种暗语。
她转身往灶间走,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印:“腌鱼该翻面了。”
接下来的日子被海盐味浸透。
因着前些时日的骚动,巡防营的哨岗比往日密了三成。
朱世杰整日坐在堂屋门槛上削木签,削尖的签子在陶罐里越积越高。
双儿偶尔蹲在旁边看,看久了便用指甲刮罐身上的盐渍。
第七日午后,罐子满了。
敲门声是在申时响起的。
不紧不慢的三下,接着又是两下。
朱世杰刚拉开条门缝,黑影便挤了进来——是个壮硕如礁石的汉子,络腮胡里藏着道疤,从颧骨斜到下颌。
徐琳儿本能地往前半步,却被丈夫的手臂拦在身后。
那只手臂在抖,像风里悬着的渔网。
“官爷……”
朱世杰的嗓音飘得厉害,“这是私宅……”
汉子没答话,目光在院里扫了圈,最后钉在陶罐上。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木签子削得挺尖。”
双儿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火钳。
“备船吧。”
汉子从怀里摸出块铁牌,牌面在夕照下泛着冷光,“海对面有人想听你们说说话。”
徐琳儿的手按住了腰间——那里藏着把裁布用的钝剪。
朱世杰却忽然挺直了背,虽然膝盖仍在打颤:“容我们收拾件衣裳?”
“一炷香。”
汉子背靠院门坐下,从腰间解下个葫芦仰头灌了口。
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
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闷响。
汉子闭着眼哼起小调,调子七拐八弯,像夜潮拍打礁洞的余韵。
赛李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督主有令,即刻带徐氏入京。”
“为何这般急切?约定的时日分明未到。”
“出海之期提前了。
徐氏此刻便需动身,你们这几日,恐怕也要登船。”
话音落下,赛李逵转向一旁女子,抱了抱拳:“夫人,请动身吧。”
徐琳儿脚步未动,声音里透着迟疑:“片刻也等不得?”
“等不得。”
“不成!”
朱世杰顾不得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抢上前一步,“我信不过你们厂卫的人。
可有巡抚衙门盖印的公文?”
“找死!真当此地是你能摆谱的国公府了?”
一名番子抬脚便踹。
朱世杰闷哼一声跌在尘土里,那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徐琳儿的眼神骤然结了冰。
林宇要冲过去,却被地上的人伸手死死拽住衣摆。
朱世杰忍着肋间的钝痛,吸着气又问了一遍:“文书……到底有没有?”
那番子嘴角一扯,五指缓缓按上腰间刀柄。
“我跟你们走。”
徐琳儿的声音截断了凝滞的空气。
“琳儿!”
朱世杰嘶声喊她。
她走过去,扶起丈夫,拍去他衣袍上沾染的灰土。
指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放柔了:“我在京城等你。”
“可他们若是……”
“若真是送我去京里,我便去侍奉婆婆。
若不是——”